泣心没让任何人跟着。
第三天夜里,他一个人,背着破甲弓,摸进了东边那片林子。
林子很黑。月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银子。泣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腐叶最厚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声音。空气里,那股腥味比白天更浓,混着腐叶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闭了闭眼,把体内那点气劲,缓缓地放了出去。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当年在天岭山脉里,他就是这样,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兽口底下讨生活。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一副身子,和一颗不肯死的心。
现在,他多了一身本事,多了一张弓。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点都没变。
林子里有东西。
他能感觉到。就在他右前方,三十步开外,一棵粗壮的老树后头。那东西伏得很低,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那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隐隐透出两点极淡的绿光。
泣心停下了。
他没有放箭。他就那么站着,和那东西,隔着三十步,对视。他的手,稳稳地搭在弓弦上,指腹能感觉到弓弦那一点冰凉的紧绷。
“出来。”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在。”
林子静了一瞬。
然后,那两点绿光,忽然消失了。
泣心瞳孔骤缩。
不是逃。是那东西,动了。
一股腥风,从他左侧,毫无征兆地卷了过来。那东西快得像一道黑影,眨眼间,已经到了他三步之内。腐叶被那股风卷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泣心没有躲。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在天岭山脉里,被兽从背后扑倒过太多次,他太清楚这种畜生的路数了——正面勾着你,侧面下死手。
他身子一沉,破甲弓已经横在了身前。
“砰!”
一声闷响。那东西一爪拍在弓身上,力道大得惊人。泣心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虎口一热,整个人被这股力,硬生生地往后推了三步,鞋底在腐叶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头豹。
比天岭山脉里的疾风豹还要大上一圈,通体乌黑,四爪如钩,一双绿眼在夜色里,冷得像两粒鬼火。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它背上那一道从颈到尾的赤红纹路,像一条烧在皮毛上的火,随着它的呼吸,明明灭灭。
“赤纹豹。”泣心眯起眼。
这种灵兽,他在天岭山脉里见过。极快,极凶,一身皮毛刀枪不入,爪牙锋利得能撕开寻常武者的护体气劲。而眼前这头,看那体型和那道赤纹,怕是比天岭山脉里的,还要凶上三分。
他隔着那豹子的头骨,仿佛都能看见,那里头,藏着一块,正在凝成的精石。那精石,就是这畜生的命门,也是它一身本事的根源。
豹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低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更快,更狠,两只前爪张开,直取泣心的面门和咽喉。那爪风擦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泣心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侧身,让过那迎面一爪,同时反手一箭。
箭,早就搭在了弦上。
“嗖——”
这一箭,快得连他自己都只看见一道残影。箭尖裹着一层淡金色的气劲,破空而出,直取那豹子的右眼。
豹子终究是豹子。它在半空中,竟硬生生地一扭身子,避开了要害。那支箭,擦着它的耳根飞过,钉进了后头一棵老树的树干里,箭尾嗡嗡直颤,入木三分。
可泣心没有停。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他拉弓的速度,快得像是手底下生了风。一箭接着一箭,箭箭都奔着那豹子的要害去。那豹子被逼得左躲右闪,再也近不了身,反而被几支箭擦破了皮毛,几滴黑血溅在腐叶上,腥气冲天。
“吼——!”
豹子被激怒了。它不再躲,拼着挨上一箭,猛地朝泣心撞了过来。这一撞,带着它那几百斤的力道,若是撞实了,寻常武者,骨头都要断上几根。
泣心等的,就是这个。
他弃了弓,欺身而上,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招式,只是蛮力诀最朴拙的一拳。可这一拳里,裹着他十几年生死磨出来的本能,裹着易筋般若铸就的那一身骨血,硬生生地,砸在了那豹子的侧颈上。
“砰!”
豹子被这一拳打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小树,滚进了林子里。几根断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泣心没有追。他捡起弓,搭上箭,一步步朝那豹子走去。
那豹子挣扎着爬起来,四条腿都在打颤,喉咙里咕噜作响,可那双绿眼,却死死地盯着泣心,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
它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极不寻常的吼声。
那吼声,和之前的咆哮都不同。更长,更沉,像是一道讯号,传向了林子深处。
不是恐惧。是召唤。
泣心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子深处。
黑暗里,四面八方,一双双绿眼,次第亮了起来。
一、二、三……
数不清的绿眼,像鬼火一样,从林子的每一个角落,浮了出来。那些绿眼,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把泣心,围在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