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审律院的验尸房在北院最里面,窗户开得高,常年晒不到什么太阳。门口种了两棵老桂树,九月刚好开花,香气往屋里钻,跟石灰、药水和尸体冷下来的味道混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
岑知几进门时,裴知止正拿着一块烧饼站在尸台边吃。
她穿的是承价医署灰白短袍,袖子卷到手肘,左边袖口沾了两点暗红。头发随手盘起来,簪子像是从药箱里捡的木签。
岑知几以前在城南医署见过她两回,印象最深的不是脸,是她吃饭快。别人一碗面还在吹热气,她那边已经开始问下一位病人在哪。
今天也一样。
岑知几一行人走到尸台前,她已经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了。
“洗手了吗?”岑知几问。
裴知止把油纸揉成一团丢进篓子:“你如果是在问我碰尸体以前,洗了。问吃东西以前,没有。”
“行医真讲究。”
“死囚还挑这个?”
她低头继续看尸体,话就到这里。岑知几被何弘毅解开脚镣的一段链子,只允许在尸台周围三步内活动。
死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量中等,皮肤已经发青。七处刀伤都清理过,最深的一处在左胸。尸体右脚鞋被脱下来放在一旁,鞋底沾着干掉的黑泥。胸口正中盖着一枚深红色亡者印,印纹是一座关上的门。
岑知几刚看过去,那枚印就淡了一点。
没人说话。
几息以后,红印像被水冲过,先掉边,再掉中间,最后只留下一点浅红。裴知止拿起旁边的印匣,又盖了一次。
她手很稳。
“亡者印作用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她一边压印一边说。
岑知几当然知道。临州死人入殓、安葬、财产转移、婚姻解除、债务结算,很多事情都从这一枚印开始。印一旦成立,城市的公律才正式承认:这个人死了。
可眼前这个男人,连死都死不进去。
裴知止松手。新印鲜红。
八息。九息。第十息,右下角缺了一块。
岑知几盯着那里。正常人看见的是墨迹褪色,他看见印纹缺口里有一缕灰白细线,像从尸体胸口深处钻出来,一直爬到台沿。那种灰痕和刑台旧律钉旁的一样,只是更乱,像一团没人收拾的旧线头。
他伸手,裴知止拿镊子敲了一下他指背。
“手。”
“我看看。”
“看不用摸。”
岑知几把手收回来,低头看死者左手。指腹有厚茧,虎口却不重,显然不是长期用刀的人。掌心有两道新裂口,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粉末。
“石灰?”
“不是。”裴知止道,“我让人验过,里面有云砾粉。临州附近用这种石料的地方不少,西渠堤、北监劳场、旧城墙都用。”
岑知几看向鞋底。
黑泥里夹着细小红点,像铁锈。他用镊子挑起一点,闻允中没有拦。泥已经干了,气味很淡。
“西渠。”他说。
何弘毅问:“为什么?”
“临州东边土黄,北边石多,西渠底泥黑,里面混着旧铁渣。去年修渠的时候我在那里蹲过半个月。”岑知几把泥放回去,“这个人的鞋去过西边。”
裴知止从尸体脚踝下抽出一张薄纸:“还有这个。”
那是验尸时垫在鞋里的吸水纸,上面留了一个模糊的油印。
“鞋内侧有猪油和葱香。”她说,“量很少。他死前几时辰内大概踩过饭摊掉下来的东西,或者坐过油腻的地方。”
岑知几看她:“仵作还管这个?”
“仵作不管,我饿的时候闻出来的。”
闻允中站在旁边翻验尸记录,嘴角没动,岑知几却觉得她大概想笑,只是工作时候不肯浪费表情。
他转到死者头侧。耳后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鼻梁左边有颗不明显的小痣。衣服已经剪开,右肩有长期负重留下的磨痕,腰腹却没有长期束带的压痕。
岑知几目光一停。
“腰带确实不见了。”
裴知止抬眼:“你为什么一直盯腰带?”
“因为他腰带上有两个刚打的新孔。”岑知几说,“一个人最近明显瘦过。”
“尸体近两个月体重确实下降。”裴知止翻了翻自己的记录,“大约七到九斤。胃壁有长期空腹迹象,最近吃得不好。”
“有钱吗?”
闻允中把物证清单递过来:“三枚铜钱。”
岑知几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成年男人,只剩三文钱,最近瘦了近十斤,鞋底有西渠黑泥,手上有云砾粉,身上还带着一个空药袋。
他伸手:“药袋呢?”
书记把封好的小袋放在桌边。袋子是城南承价医署常用的灰麻纸,外头没有病人姓名,只有一个墨点和两道横线。
裴知止看了一眼:“最便宜的止痛散。正常要登记姓名和医号,这个袋子没有。”
“你们会卖给没身份的人?”
“医署不卖。”
“那谁卖?”
裴知止把剪刀放回托盘:“我如果知道,早报了。”
她说话一直短,岑知几也没追。他注意到死者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很淡的白痕,像常年戴过什么东西,最近才摘。
“戒指?”
裴知止点头:“或者细环。至少戴过两三年。”
闻允中道:“临州婚籍查过,没有符合的人。”
岑知几弯下腰,离尸体近了一些。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他忽然闻到另一个很轻的味道。
酸。
带一点发酵后的麦香。
他低头看死者衣领。洗过的布料里还残着一点很淡的汤汁印子。
“他死前吃过面。”
裴知止道:“胃里有面食和腌菜,大约死前一个半时辰。”
“临州卖面的摊子几百家。”何弘毅说。
“但他只有三文钱。”岑知几看着衣领上的油点,“这汤里有醋、有猪油,葱花不少。三文钱吃不起。”
闻允中合上记录:“赊的?”
“或者有人请。”
岑知几直起腰,又看了一眼那双鞋。他忽然发现左鞋鞋帮上缝着一根很细的蓝线,颜色和整双鞋格格不入。针脚歪,三针长两针短,像不熟练的人补的。
这种修法不会出现在铺子里。
“这个人有人给他补鞋。”岑知几说。
闻允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有人给他补鞋,有人跟他吃饭,他还戴过两三年的戒指。”岑知几继续道,“他活得不像个没人认识的流民。”
裴知止拿起白布,重新把死者胸口盖住:“所以你最好快点找到那些人。尸体撑不了七天。”
岑知几看她。
“什么意思?”
“亡者印盖不上,冷藏公律也只能把他算作待核证物。”裴知止道,“最多四日。四日以后尸变会加快。”
岑知几皱眉:“没人跟我说。”
“现在说了。”
她走到洗手盆边,拧开水阀。岑知几这才看见自己右手腕被镣铐磨破了一圈,血已经沿着虎口流下来一点。
裴知止冲完手,拿了块纱布递给他。
“按着。”
“这也算医费?”
“你要是活到下个月,我给你开账。”
岑知几接过纱布:“那我尽量赖账。”
裴知止没搭理,转身去写记录。
闻允中已经往门口走:“北四巷现场。”
岑知几跟到门边,忽然回头。
那枚亡者印又掉了。
白布底下,死者胸口只剩一圈极淡的红。更奇怪的是,刚才那缕灰线没有消失。
它沿着尸台边缘往地上垂,最后指向西边,像一根被谁扯住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