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入夜,大城灯火铺陈十里长街,繁华如昼。
唯独郊外旧城荒墟。
荒墟面积颇大,约有方圆数里,遍地都是断壁残垣、碎石瓦砾。残破的石柱歪斜地立在尘土之中,上面依稀可见古老的云纹雕刻;倒塌的房屋只留下半截土墙,墙缝中长出枯黄的野草;地面龟裂,一道道深可见底的裂缝纵横交错,仿佛被巨力撕裂过一般。
整片荒墟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机,唯有晚风卷着枯草碎叶,在断柱之间簌簌滚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寂站在荒墟边缘,目光扫过这片残破之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据说,这里曾是云川城的旧城核心。三千年前,云川宗尚未衰落之时,这片土地上曾矗立着云川宗的外门大殿,灵气充沛,修士云集。后来云川宗在一场宗门大战中覆灭,旧城被大战余波摧毁,灵脉断裂,灵气溃散,从此沦为一片废墟。
三千年过去,云川城的核心早已迁至东城,这片旧城荒墟便被彻底遗忘。有人说荒墟地下还埋藏着云川宗的遗宝,也曾有不少修士前来寻宝挖掘,可荒墟地下的灵脉早已断裂,灵气驳杂混乱,寻常探查术法根本无法穿透土层。挖了数百年,除了几块破碎的灵石和几件锈蚀的法器,再无所获,渐渐地,便再也无人愿意来此浪费时间。
仙司也曾派人勘察过荒墟,确认地下并无大型秘境或危险禁制,便将此地划为“无主废弃之地“,既不派人看管,也不禁止修士进入。在云川城的官方档案中,这片荒墟就像一块被遗忘的伤疤,无人问津。
可对沈寂而言,这里却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偏僻、无人、无主、无监控。荒墟地下驳杂混乱的灵气,恰好可以掩盖他逆道气息的异样;遍地的断壁残垣,天然就是最好的隐匿屏障;更重要的是,这里离西城城区不远不近,既可以方便地入城采购物资、打探消息,又可以随时退回荒墟深处,避开外界的纷扰。
脱离凌霄监视、远离青石镇是非、彻底摆脱旁人窥探,他终于不必步步藏锋、处处隐忍。
月色沉落荒墟,沈寂盘膝坐在一方断裂的古碑之上,双目轻阖。
想着干脆从独居老妪那里搬出来,就定居此处。
体内朽气缓缓蒸腾,不再刻意压制。
世人修仙,引灵气入体,养生机、筑仙骨、求长生顺天。
他修逆道,纳朽浊、收荒芜、吞终焉寂灭,逆万物生息之序。
丝丝缕缕灰白气感从废墟土层、枯木、残瓦之中升起,温顺钻入他的经脉血肉。连日千里赶路的疲惫、黑风隘隐忍积攒的底蕴、多日蛰伏打磨的根基,在这一刻尽数盘活、熔炼、提纯。
周身丈内,草木瞬间枯透,夜风静止,微尘落定,万机归寂。
嗡——
一声极轻的道基震颤自体内响起。
桎梏崩碎,道境跃迁。
以修仙体系对标,沈寂今夜,正式踏入练气初境,但对应正道的练气几期,沈寂自己也不知道。
不同于正统修士破境的灵光冲天、天地庆贺,逆道破境,换来的是夜色骤沉、地气肃杀、冥冥之中一缕极淡的天忌雷意垂落人间。
无声、无威、无人可察,唯独沈寂神魂清晰感知——天道不喜他的道。
顺道者得天眷,逆道者得天忌。
这是刻在大道根源的区别。
他缓缓睁眼,眼底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清冷死寂,无半分破境的欣喜。一路走来,他早已习惯别人的风生水起、自己的孤冷独行。
可就在天罚余韵散尽、荒墟重归死寂的刹那,一道清亮软糯、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女声,突兀从身后断墙顶上飘了下来。
“喂。”
“你刚刚是不是……偷偷跟天道对着干了?”
沈寂身形瞬间紧绷,朽气刹那敛入骨髓,周身气息尽数抹平,转头的瞬间已然恢复成一介平凡少年的淡漠模样。
断墙高处,坐着一道素衣少女身影。
月色落在她肩头,衣袂干净素雅,眉眼清浅通透,看着清冷绝尘,像月下不染尘的玉雪模样。可她此刻歪着脑袋,眼睛半睁半眯,发丝乱翘了一缕,明显是被刚刚的道韵波动吵醒,一脸困懵。
她便是苏清月。
世人初见她,皆以为是高冷出尘、寡言少语的谪仙少女。
实则本性天然呆、佛系懒宅、嘴碎爱吐槽,只是常年独居荒墟、没人说话,硬生生憋出了一副清冷外皮。
她修寂月无心道,主空、主静、主容纳万象,不逐灵气、不贪机缘、不随世流。也正因这道统特性,她是世间极少数生理性不排斥寂灭朽气的人。
是她的道,本就包容一切顺天不容、世人不解的异象与寂态。
沈寂眸光微沉,戒备十足,语气冷淡:“你是谁?”
苏清月从断墙上蹦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片月光,落地悄无声息。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凑近半步,大胆打量着他,眼神好奇得不行,半点不怕他周身隐隐的冷意。
“我叫苏清月,我住这儿。”
她指了指整片荒墟,理直气壮,“这片烂废墟是我的专属观景台兼睡觉基地,你今晚私自占用我的地盘破境,属于……私自闯宅,懂吗?”
沈寂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对方是散修、是隐世高人、是荒墟阴灵,唯独没预想过——对方是个一本正经跟他讲“地盘归属”的迷糊少女。
苏清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理亏,顿时来了精神,小大人一样叹气摇头,开启吐槽模式,搞笑本性彻底藏不住:
“我说你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别人破境都躲洞天福地、灵气宝地,捧着天道大腿蹭祝福。你倒好,专挑这种坟头草级别的烂废墟,刚刚差点把天道惹得劈雷下来。”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想提前渡劫报销是吧?”
沈寂沉默看着她叽叽喳喳。
听着少女吐槽他“不爱惜性命”,他戒备的心稍稍松动一丝,依旧冷淡:“我修行,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苏清月瞪大眼,一脸认真,“你刚刚逆道波动那么大,差点把我好不容易睡出来的好梦震碎!我在这里住好几年了,从来没人敢在我地盘搞这么大动静,你是第一个!”
她说着还委屈巴巴地鼓了下腮帮子,清冷仙气瞬间碎成可爱烟火。
沈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多年不变的死寂,第一次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波澜。
不是心动、不是知己共鸣,纯粹是——新鲜。
他见过世人的贪、惧、恶、伪,从未见过有人面对异类逆道修士,第一反应是吐槽扰民、抱怨被吵醒。
苏清月见他依旧冷冰冰不说话,也不生气,反而自顾自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副资深过来人模样:
“我总感觉你的修行怪怪的,跟天底下那些修仙的人完全不一样。”
“别人修行都是暖融融、生机勃勃的,你修行冷冷清清、万物都跟着安静枯萎,看着特别不一样。”
“而且我感觉你性子冷冷的,看着总是一个人,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瞬:
“但我不讨厌。”
“我不知道你修的是什么路,但我感觉你不是坏人。我待在这片荒墟久了,习惯了这种冷冷寂寂的感觉,所以一点都不排斥你身上的气息。”
她只是单纯觉得眼前的少年孤单又清冷,身上的气息和荒墟适配,没有半点害人的恶意,自己天生不讨厌、不畏惧而已,完全看不懂他大道的本质,只残留一丝模糊的好感与熟悉。
沈寂眸光微动,淡淡看向她:“你不怕我?”
苏清月闻言,一脸疑惑地上下扫了他一遍,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爱又直白:
“怕你干嘛?你看起来又不凶,就是脸冷得像常年不化的冰块,不爱说话而已。”
“再说了,你要是真想杀人越货,刚刚破境完实力暴涨,早就动手了,还能站在这里听我唠叨半天?”
她逻辑清晰、脑洞清奇,硬生生把凶险的异类对峙,聊成了日常唠嗑。
沈寂一时竟无言以对。
“行吧。”苏清月摆摆手,十分佛系地退让,“看在你看起来挺可怜、修行这么孤单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占地盘的事了。”
“以后你要来这里修行可以,但是约法三章。”
她伸出三根纤细手指,一本正经:
“第一,不准每次破境搞出天罚波动,吵我睡觉。”
“第二,不准把废墟草木全部枯烂,我偶尔还要在这里看花赏月。”
“第三,做人不要太闷,适当说两句话,不然我一个人待着太无聊。”
三条规矩,半点不涉及大道宿命、半点不牵扯正邪博弈,全是可爱又接地气的小要求。
沈寂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知晓。”
依旧是他惯有的孤冷、疏离、谨慎。
夜色渐深,月色温柔。
苏清月见他听话,满意点头,转身蹦回自己常坐的断台,继续蜷着身子望月发呆,时不时偷偷扭头瞄一眼安静打坐的少年,眼底满是新奇。
她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么闷、这么冷、这么孤单,却又干净坦荡的异类修士。
而沈寂闭目修行,心底依旧戒备未消,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世间所有人、所有事尽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