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梁宇还愣在那,楚昭然便是抬手随意吩咐道。
“全听梁公子安排吧,楚某只是陪同,就不喧宾夺主了。”
梁宇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那便请玉书姑娘,继续为我们说《红拂行世记》。”
玉书捧起茶杯轻抿一口,清了清嗓子。
“我记得上回梁公子听到第七回,当时楚公子似乎不在,那.......”
楚昭然忙挥手。
“就从第七回听起吧。”
玉书点点头,沉吟片刻,声调忽地一变,那温润之感敛去,化作一种起落缓和、颇为生动的说书腔调。
“上回书说到,那红拂女行至显州——”
她一开讲,梁宇的目光便凝了过去,连酒水点心什么的也都不顾了。
楚昭然却是有些兴致缺缺,手里攥了些花生便是随意的依靠在了旁侧,一边听着一边嘴里也是没闲着。
他也喜欢听人说书,但更喜欢那种志怪故事,江湖轶闻。
可他这位兄弟爱听的,却多是那些情情爱爱,悲欢离合的古早言情故事。
他对此并不感冒,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不过,玉书确实有本事。
同一句话,从不同人物口中说出,她只略改声气,便叫人听出了截然不同的脾性。说到紧要处,她又懂得收声留白,勾得人忍不住往下听。
楚昭然本只打算陪坐片刻,不知不觉也听进去了。等回过神来,手边的花生盘已见了底。
他瞥了梁宇一眼,见对方仍端坐着,便伸手把梁宇面前那盘也拖了过来。
楚昭然也不知他是听得入了迷,还是看得入了迷,轻轻摇了摇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玉书说完一段,停了下来,拿起茶水喝了一口。一旁的梁宇忙道:“玉书姑娘歇歇吧。”起身又拽了拽那绳铃。
来人应声,梁宇道:“给玉书姑娘备些茶水、餐点,再拿一罐上好的喉糖来。”
玉书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提袖掩了掩。
“梁公子,我用不得那么多。”
梁宇大手一挥。
“没事,你如此辛苦,留些自己备着也好。”
眼神瞟向楚昭然。
“是吧,楚兄?”
楚昭然无奈地点头。
“是啊,玉书姑娘辛苦。”
这点花费他倒不在意。梁宇前后两次都算帮他解了大围,请一场书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看着自家兄弟这副模样,着实让人着急。
换作我喜欢一个姑娘,断不会像他这般扭捏。
楚昭然心里想着,顺手又剥了颗花生。
没过多久,小厮便送来清茶、糕点与切好的瓜果。玉书稍稍歇了片刻,梁宇却只顾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楚昭然瞧得直摇头。
他特意陪梁宇过来,不是为了看这块木头对着人家姑娘发呆的。
无人搭话,玉书只好继续说书。如此说说停停,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她没有修为在身,说到后来,声音已显出几分疲意,不复最初那般从容。
梁宇却仍听得专注,半点没察觉。
楚昭然轻咳两声。
梁宇没反应。
他又重重咳了两声,连玉书都顿了一下,梁宇这才扭头看他。
楚昭然敲了敲桌面,朝玉书那边抬了抬下巴。
梁宇总算明白过来,忙道。
“玉书姑娘,今日便说到这里吧。让你受累了。”
玉书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梁公子听得尽兴便好。两位可还有别的吩咐?”
梁宇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楚昭然见状,索性起身。
“坐了许久,身子都僵了。我出去活动活动,玉书姑娘若不急着走,便陪梁公子闲聊一会儿。”
说罢,也不等两人应声,径直朝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梁宇一眼,又朝玉书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梁宇微微点头,藏在桌下的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楚昭然这才放心地带上门。
他找到候在这一层的青衣男子,问道。
“后院浴池,可还有空着的单间?”
“有的。公子请随我来。”
楚昭然跟着他下楼,穿过闲士楼,来到后院。
后院颇为宽敞,分布着数处浴池。与城中寻常浴场不同,这里不设十数人共用的大池,皆是布置雅致的单间。各间相隔甚远,隔墙又以厚石砌成,倒是清静。
楚昭然挑了最小的一间,吩咐不必留人伺候,便褪去衣袍,入池泡了起来。
热水一浸,久坐的疲乏也散了不少。
他泡了一阵,又在旁边的竹椅上躺下,喝了两盏茶。待大半个时辰过去,才打着哈欠回到楼中。
重上六楼,他敲了敲门。
“进吧。”
里头传来梁宇的声音。
推门进去,玉书已经走了。梁宇独自坐在桌边,神情看着倒是不错。
楚昭然坐回原处,随口问道。
“聊得如何?”
“自然不错。”
梁宇答得飞快。
“玉书姑娘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我们聊得十分投机。”
楚昭然盯着他看了片刻。
“就干聊?”
“不然呢?”
楚昭然抬手扶额。
“兄弟,你到底是喜欢玉书姑娘,还是真就纯粹喜欢听人说书?”
梁宇脸上微红,随即一本正经道,
“你这话就不懂我了。那自然是二者皆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不过,还是更喜欢玉书姑娘。”
楚昭然叹了口气。
“你们羽林卫的军赏不低,你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既然如此,为何不替她赎身?”
梁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话。
楚昭然又道。
“你这些日子给她的赏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怕也是快够赎身了吧?”
“银子倒不是最难的。”
梁宇闷声道。
“她的身份你也知道。我若是敢把她带回家去,我老爹怕是能把我抽死在宗祠前头。”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若只是奴籍的事……”
“我倒可以帮你运作一番。”
梁宇猛地凑近。
“老楚,你说真的?”
“我几时拿这种事骗过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昭然露出一个自得的微笑。
“现如今我已是到了从五品,按律查办五品以下官员,手令可由我独自签批。”
“到时候无需真的揪出什么罪证,一道手令,差不多就能把户部那些人吓破胆”
“毕竟管理奴籍的这些人,能有几个干净的。”
“—将玉书姑娘的奴籍一抹,你再帮人家找个清静地方避些时候,便是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声调也是微微挑起。
“过些日子便也没人会想起她原来的身份,毕竟,专门来这种地方,找一个姑娘就为了听人家说书说一晚上的,全京城应该只有你梁将军独一份了。”
梁宇全没顾他话里的揶揄,直接蹿了过来,抓住他肩膀一阵摇晃。
“楚兄,楚哥!这事你要是能帮我办成,我就是做牛做马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在话下啊!”
楚昭然忙把他的手拍开。
“嗨,扯这些做什么。那今晚的消费......?”
梁宇却一下撒开手,然后严肃道。
“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咱们一码归一码,你这回是专门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可没有相抵一说啊。”
楚昭然无奈摇头。
“好吧。那今晚怎么说?夜色还长。”
梁宇起身拽了拽绳铃,对来人吩咐道。
“去,给我们拿两坛好酒,再上些下酒小菜。”
说罢转身看向楚昭然,豪爽道。
“你我兄弟二人,今日双喜临门,便是直接喝到天明。”
楚昭然轻笑。
“好吧,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而后朔夜,两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两大坛的酒竟是都没足够。
一直对饮到了天明,阳光自窗纱中照进,两人脚边各是摆了三个酒坛。
先前楚昭然在炼体上还存着短板,以往一道喝酒,基本都是梁宇还没尽兴,他这边已经是摇摇欲坠,须得是用马车送回家中去歇息了。
这一夜,两人当真是喝了个尽兴。
而到清晨宵禁解除,有修为在身,灌了几大壶水,又去方便了一下,便都是无碍。
简单在屋中用过早点,又去楼下浴池梳洗一番,便是准备离开了。
楚昭然结账时一算,与两人往日的消费也差不太多,不过五十两银子。梁宇又额外掏了五十两出来,说是赏给玉书姑娘。
出了门,楚昭然连连摇头。
“你说你,既然要赏,昨夜当面给了便是,如此扭捏成何体统啊。”
梁宇脸上一红,梗着脖子嘴硬道。
“君子之交!
“我和玉书姑娘这是君子之交,你懂吗?若真那般,我们不就当真成了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了吗?!。”
楚昭然轻哼一声。
“矫情。”
他翻身上马,朝梁宇摆了摆手,便沿街离去。
此番他没有回楚府,而是往皇城东南去了。
他是要去钦天监走一遭。
真武卫总署拱卫在在皇城西北一角,钦天监则是立于东南一一角。
昨夜与梁宇对饮时,两人也并非只是信马由缰般的谈天说地。
楚昭然也是没忘记向他打听了那位“小天师”的事。
人家于西乡县救了他的性命。
无论如何,总该是备份礼品,亲自登门道谢。若是能借此在结交一二,自然更好。
可梁宇知道的,也不比他多多少。
“别说喜好了,我们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曾得知。”
他们出发前,上司只交代了一句。
“你们此行是为当今天师的亲传弟子护卫,务必以礼相待处处小心,绝不可出任何的差池。”
因此他们同行的几个羽林卫私下里便称她为“小天师”。
可谁知见面后,那身着黑白道袍的女子竟是直接让他们如此称呼便可,言语间还带着笑意,仿佛早知道他们背后是如何叫她的。
后来在驿站与楚昭然等人碰面又分别后,小天师便吩咐他们直接奔往西乡县西北的群山之中,说是要在那里寻找些什么东西。
他们一路在山里日夜搜索,却未见任何踪迹,只到了那天黄昏时分,小天师却忽然指出,所寻之物已不在山中,而在县城。
梁宇这才率人赶往县衙,边也是恰好救下了楚昭然。
听到这里,楚昭然心中便有了猜测。
小天师所寻的,多半是白衣男子手中的那方玺印。
那日双龙相争的景象,至今仍历历在目。
至于小天师喜欢什么,梁宇自然答不上来。一路同行,除了方向与行程,她几乎不与人闲谈。
楚昭然又问,该如何登门拜会,梁宇却只笑道。
“那就看你的机缘了。钦天监除了天子手令,向来只有他们传召旁人的份。外人主动求见,能不能见着,全凭机缘。”
说到最后,他还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
“不过,她若真想见你,没准连你几时去、进门要说什么,都已知道了。明日直接上门便是。”
楚昭然听完,便也打定了主意。
若是见到,那边是有缘,但若无缘,也不必强求。
思索间,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他略催马速,又行约莫两刻钟,一座高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塔四周方圆百丈,竟再无别的建筑,连望楼都未设一座。
塔身下方以白色大理石砌成,圆形石基高逾丈许,占地极广,约有乾元街卫所两个大小。其上才是层层叠叠的木塔,底层檐角繁多,向上逐层收窄,到最高处,只余四角。
整座塔高逾百丈,飞檐下挂满铜铃。风吹过时,铃声次第响起,乍听杂乱,细听却似暗合某种韵律。
楚昭然勒马驻足,抬头望了一眼。
而也就在此时,一队骑兵自塔下迎了过来。
共六骑,马匹通体雪白。骑士身披金甲,甲外罩着灰白两色长袍,头上并未戴盔,而是束着道冠。
为首的年轻男子在数步外停马,先向他拱手一礼。
“敢问,可是真武卫楚昭然,楚大人?”
楚昭然心中微动。
以他的记性,见过的人少有认不出的。可眼前这张脸,他确实是从未见过。
他略一停顿,还是点头道。
“正是。”
说着取下腰侧剑令,示与对方。
年轻男子只扫了一眼,便侧身让开道路。
“楚大人,请随我们来吧。”
“封高功,已经在候着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