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随着那队骑兵,来到高塔下的石基旁。
为首的青年翻身下马,替他牵住缰绳,抬手指向塔下一道圆拱形的木门。
“封高功已经在等您了。接下来,请楚大人自行前往,我等在此恭候。”
楚昭然点头,沿石阶拾级而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所谓的门,并无门扉,只有一面严丝合缝嵌在石壁中的圆形木壁。木壁上刻着八卦,正中则是一幅太极图。
他迟疑片刻,随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上去。
手指刚刚触碰到那阴阳鱼。
四周的景物便倏然扭曲。
蓝天、白云,还有那座直入云霄的高塔,都在眼前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楚昭然直觉一阵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头脑才清明过来,待他站稳脚跟,才发现自己已是置身与一处大厅之中。
脚下铺着淡褐色木板,鼻端有一缕清幽的香气。
几根刻有龙纹的木柱分列两侧,撑起这间空旷的厅堂。
还未等他仔细观瞧,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楚大人,欢迎来到钦天监。”
楚昭然忙是转过身。
只见在厅堂深处,一名女子端坐在蒲团上。
她身着宽大的黑白道袍,一头白发只用一枚玉冠松松绾住。
那张脸生得极美,肤色莹白,柳叶细眉,唇角带笑,只是微一看去便让人生出一阵亲近感。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确实始终闭着。
女子身前仅有一张矮木桌,桌上摆着一只小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方才闻到的香气,想来便是从那里飘出的。
楚昭然缓步上前,拱手行礼。
“在下真武卫副千户楚昭然,敢问阁下是?”
白发女子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瞧我,光打招呼了,倒是忘了自我介绍。”
她微微一笑。
“我便是梁将军口中的那位‘小天师’。姓封,名紫芝。”
楚昭然心头一动。
塔下那青年称她“封高功”,那自己是不是也如此称呼即可。
封紫芝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接着道。
“‘高功’是师弟们对我的称呼,你跟着这么叫,未免有些古怪。但若叫封姑娘、封小姐,又显得我像得了什么癔症。”
她歪了歪头,笑道。
“你叫我紫芝姑娘便好。”
楚昭然被她说得一怔。眼前这位天师高徒,倒比他想的随和许多。
不过,如今正主就在眼前,那还是先说正事。
楚昭然上前半步,郑重躬身。
“西乡县一事,多谢紫芝姑娘出手相救。”
封紫芝轻轻摆手。
“楚大人客气了。你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而我既有能力救你,总不好袖手旁观。”
“一码归一码。”
楚昭然直起身,摇了摇头。
“那日若无姑娘,我如今恐怕已成了废人。这份恩情,楚某没齿难忘,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封紫芝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也是带着一丝愉悦笑意。
“既然楚大人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如今倒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姑娘请讲。”
“楚大人接下来,是要去陕州吧?”
楚昭然目光微凝。
前往陕州的调令他尚未对外提起。除裴照和李总领外,真武卫中都是无人知晓。
梁宇说这位小天师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当时还心中存疑。
可直到如今,这位紫芝姑娘刚刚见面就直接点明了他接下来的去处,他对这钦天监的卜算之法也是有了一定的信服。
楚昭然略微沉默后答道。
“不错,过些时日我便要去陕州办差”
“我想与你同去。”
封紫芝问道。
“可方便?”
楚昭然思忖片刻。
“紫芝姑娘想要同往,自然是无妨。只是我此去打算暗中查访,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能带的人手也不会很多。那姑娘的安危——”
“不必为我安排护卫,也不必声张。”
封紫芝轻轻摇头。
“你来之前,师傅就给我卜过一卦。此行只要与你待在一处,便不会有祸端横生。便是遇上些难事,也会迎刃而解。”
“因此楚大人不必顾虑太多,只是按你原本的准备行事便可。”
楚昭然听得心头微动。
当今天师的卦象之中竟还算上了他。
他望着封紫芝,问道。
“姑娘可否告知,此去陕州,是所为何事?”
封紫芝脸上的笑容忽然明亮了几分。
“楚大人既问这个,便是答应带我去了?”
楚昭然也是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当然。”
封紫芝坐定身形,略微正色。
“我是去寻一样东西。”
“在西乡的那伙贼寇带走了一件要紧物件。我必须把它寻回来。”
楚昭然也是微微点头,看来自己所猜不错,应该就是那白衣男子所拿的那方印玺。
“姑娘是算到东西在陕州?”
“推演所得,所寻之物如今就在陕州。”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楚昭然本以为陕州之行已经牵扯够多,如今竟连钦天监都卷了进来。那伙人的图谋,恐怕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深。
他压下心中思绪道。
“我这边没有问题。姑娘出行,可还需准备什么?我这两日便一并备妥。”
“不用。”
封紫芝答得干脆。
“你定下日子后,出发时来塔下接我便是。”
“应当就在这几日了。定了时辰,我便是来迎姑娘。”
“好。”
封紫芝朝他挥了挥手。
“那我就在此静候楚大人了。”
随着封紫芝挥动手掌,楚昭然眼前的景物再次扭曲。木柱、香炉、蒲团之上的白发姑娘转瞬消失,下一刻他已是重新站在了塔下的圆形木壁前。
头顶是日光,身后是石阶。
方才的一切,恍若一场短暂的幻梦。唯有鼻翼之间还残留着的那缕幽香,提醒他这场会面并非泡影。
楚昭然抬头望了眼高塔,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下石阶。
候在塔下的青年将马缰交还给他。他道过谢,翻身上马,便是离开了钦天监。
一路上,楚昭然的思量不停。
云仙山、白衣男子、陕州调令……如今又多了一个钦天监。几看似各不相干的线,竟然又是汇集到了一处,刚拆开一个小线团,一个更大的又摆在了自己面前。
这趟本就复杂的差事,又多了些难测的变数。
既然如此那便是加快脚步,提早准备,尽快出发。
既然大体方向已定,那便是接着去办下一件事。
楚昭然轻夹马腹,转道往外城而去。
他此行还是想带上沈青棠。
这几日沈青棠也是没有去卫所,他便打算登门,把陕州的事同她说清楚。
至于她住在哪里,他早已向门房陈安打听过了。
待楚昭然赶到外城,已是午后。
沈青棠住在一处民坊里,离皇城脚下的钦天监本就不近。楚昭然又在路上买了些登门拜会的礼品,因此进坊时,晌午早已是过了。
这里的房屋虽还算是齐整,道路却比内城窄得多。小贩沿街叫卖,行人往来不断,马匹不好放开跑。楚昭然索性下马,牵着缰绳慢慢走。
刚转过一处街角,离沈青棠的住处还隔着一条街,前方却是传来了一阵吵闹之声。
路边的百姓也是纷纷朝那边赶去,估摸着是出了什么热闹。
楚昭然本不欲凑过去,却听见有人提起“看病”“草药”几个字,脚步也不由一顿。
他在附近找了间茶肆,取出一两碎银,递给看店的老翁。
“老丈,替我照看一会儿马。”
老翁见他出手阔绰,连忙接过缰绳,拱手道。
“公子放心,交给小老儿便是。”
楚昭然快步循声而去。
还未挤进人群,便听一道尖细的男声嚷道。
“你个整日跟死人打交道的丫头,也敢出来行医救人?若是治坏了人,你担得起么!”
楚昭然听到此,眉头一皱,分开围观的百姓,硬生生挤出人群。
待到出来便是看到,街边支起的桌椅翻了一地,药草、药包与熬好的药汤散得到处都是。
沈青棠站在那片狼藉旁,面色难看。她对面是个胖子,穿一件花花绿绿的马甲,肚腹将衣裳撑得鼓起,像是一只翻个了的瓢虫。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五名黑衣短打的壮汉,手上皆是拎着小臂粗的短棍。
那胖子还在指指点点口吐狂言。
“我今日把话放这儿,你这摊子——”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多了个人。
楚昭然此刻虽是动不得真气,但肉体锻炼却不受影响。
他猛踏一步,地砖碎裂,瞬间逼至胖子身前,一脚踢出。
嘭!
胖子整个人向皮球一样往后飞了出去,撞进路旁的一堆杂物之中,木筐竹篓噼里啪啦翻倒了一片。
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是一下安静下来。
沈青棠也是为之一惊,但待到认出楚昭然时,脸上的愠色瞬间消散,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昭然?”
楚昭然已走到她身边,柔声问道。
“青棠,他们伤着你没有?”
沈青棠微微摇头。
楚昭然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并无伤处,这才问。
“出了什么事?”
那几名壮汉原本还想上前,见胖子挨了一脚便飞出这么远,脚下都有些迟疑。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是没敢轻动,皆是先转身去把胖子从杂物堆里拖了出来。
沈青棠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他们是医行的人。前些日子你给我的那些银子,我留下了足够家用的,拿剩余的买了些草药,想替附近的街坊做些简单诊治。”
她看了眼地上的药材。
“可他们说我坏了医行的规矩,就是带人砸了我的摊子。”
胖子刚被扶稳,连气都还没喘匀,就扯着嗓子喊道。
“野丫头!你也知道坏了规矩?没入医行,就敢在这儿开方施药!我今日是替行里——”
他正说着,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定睛一看,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楚昭然,胸口之处的痛感还未消,他便是话锋立刻一转,抬手一指直接喝骂道。
“哪来的泼皮,敢管医行的事!”
胖子捂着胸口,冲几名壮汉命令道。
“都愣着做什么?给我上!打死打残,多少钱都有医行给你们出!”
几名壮汉握紧木棍,慢慢围了过来。
楚昭然没有与他们多说,也懒得再浪费力气。
直接抬手取下腰间的真武剑令,亮在众人眼前。
“哪里来的?”
“那就睁大眼睛,看看我哪来的。”
木棍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齐齐僵在原处。
围观百姓又认出剑令的,也忙往两边退开。
楚昭然向前一步,那六个人便往后退一步。
退了没几步,终于有人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其余几人也是扑通几声,一齐跟着跪了下去。
楚昭然将剑令挂回腰间,没有理会这群打手,径直走到了那主事的胖子面前。
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还没开口,便被楚昭然一脚踢翻。
楚昭然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问。
“聚众闹事、毁人财物,还图谋袭击官差。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说吧!可有同谋,背后可有人指使。”
胖子疼得直吸气,忙道。
“大人容禀!这位姑娘没在医行登记,就在街上行医施药。小人只是依行里的规矩,过来劝阻……”
楚昭然脚下稍稍用了几分力。
“依哪条规矩?”
“医、医行的规矩……”
“我是问你,大衍律法的哪一条,写着行医必须要有医行的准许?”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
“虽无律条,可这是大衍许多州县的医者都认的规矩……”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医行的规矩,是比朝廷律法还大?”
楚昭然冷冷看着他。
胖子哪敢应这话,只顾得声泪俱下的连声求饶。
楚昭然却没再问下去。
这胖子的确是来闹事的,可绝对不是是那做主的人。
今日就算是把他格杀当场,没过几日那医行还能再派个瘦子来。沈青棠就在此处安家,首恶若是不除,那便不得安生。
真要管,就得去找那定规矩的人。
楚昭然收回脚,掸了掸衣摆。
“滚。再让我撞见你带人欺行霸市,就没今日这么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