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场真正苏醒的那一刻,陈玄才明白老者所说的“离开”,并不是沿原路走出石殿那么简单。
大地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扯开的旧布。
一道道裂缝从坍塌石殿下方蔓延出去,埋在黄沙里的断戈、残剑与破碎战旗同时震动,发出成千上万道压抑低鸣。
那声音不像兵器相撞。
更像万年前死在这里的人,隔着岁月重新睁开了眼睛。
陈玄没有回头。
玄鳞内甲贴在身上,胸口破损处不断摩擦伤口。坤元盾被他扣在左臂,右手则握着从尸骨旁捡起的短刀。
储物戒藏在玄铁护指下。
赤阳珠与厚土珠悬在丹田上方,一赤一黄两道本源气息交替流转。
火行灵力经过赤阳珠,再分出极细一缕落入厚土珠。
厚土珠回馈的土行本源则沉入筋骨,勉强压住他体内翻涌的伤势。
这道循环还很微弱。
每运转一次,经脉便传来刀割般的刺痛。
可若没有它,陈玄连在震动的大地上站稳都做不到。
“别往东。”
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玄脚下一转,避开前方断裂石桥。
下一瞬,石桥连同数十丈地面一起陷落。
裂缝深处没有泥土。
只有一层缓慢起伏的幽暗界壁。
两柄插在桥边的残剑刚刚坠下,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其中,连一点碎屑都没有留下。
“那是什么?”
“断界留下的虚空伤口。”
老者沉声道:“你现在碰上一丝,肉身与神魂都会被一同撕碎。”
“厚土珠能找到出口吗?”
“不能直接找到。”
“但它能分辨哪一片地脉还算完整。”
陈玄闭住一息,让意识沉入脚下。
从前无法察觉的土行气息,此刻化成无数明暗不同的线条。
大部分线条已经断裂。
只有西北方向还有一道暗黄地脉,像即将熄灭的灯芯,穿过残破山丘向外延伸。
他立刻沿那道地脉奔去。
身后石殿彻底沉入地底。
一道黑影从尘沙中飞出,擦着陈玄右肩掠过,钉进前方石壁。
陈玄停下半步。
那是一柄只剩半截的灰色飞刀。
刀柄上还缠着严鹤使用过的土黄丝线。
刀刃沾着血,附近却没有尸体。
“他还活着?”
“不知道。”
老者道:“方才那道地缝连着界壁。若被卷入深处,筑基修士也未必能活。可没有看见尸体以前,便不要把他当成死人。”
陈玄拔出断刀,收入储物戒。
就在他触碰刀柄时,远处尘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截枯骨。
陈玄猛然转身。
赤阳珠没有感应到活人的气血,厚土珠捕捉到的地脉波动也只有一片混乱。
他没有追过去。
以他现在的伤势,无论尘雾里是严鹤、古战场残魂,还是一块滚落的石头,都不值得拿命查明。
陈玄继续向西北奔行。
半个时辰后,古战场上方开始落下灰白色细屑。
细屑接触玄鳞内甲,立即留下针尖大小的黑点。
“是界灰。”
老者喝道:“撑盾!”
陈玄将仅剩灵力尽数灌入坤元盾。
盾面残缺灵纹一寸寸亮起,暗黄光幕只展开丈许,便剧烈摇晃。
灰白界灰落在光幕上,不断发出细密腐蚀声。
坤元盾原本是上品法器,如今灵纹损毁大半,又不是炼气二层能够随意催动的东西。
不过十几息,陈玄右臂便已失去知觉。
前方地脉却在此时被一道新裂缝截断。
裂缝宽近二十丈。
另一端只剩半截倾斜石柱。
陈玄没有退路。
他收起坤元盾,脚下三叠劲同时爆发,整个人借着下沉地面跃入半空。
距离仍差三丈。
厚土珠突然震动。
倾斜石柱底部隆起一块黄岩,像有人从地底托了一掌。
陈玄脚尖点在黄岩上,再次借力,终于翻过裂缝边缘。
他落地时右膝重重撞上石面,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身后黄岩随即崩碎,被幽暗界壁吞没。
“厚土珠刚才在帮我?”
“只是你在生死之间引动了它的一丝本能。”
老者声音同样虚弱。
“别以为以后每次都能如此。”
陈玄咽下血,撑地起身。
他沿残存地脉走了整整一夜。
天色在古战场里没有变化,只有远处界壁时明时暗。
途中,他看见数具刚从黄沙下翻出的尸骨。
其中一具尸骨手里还握着完整法剑。
陈玄没有靠近。
那柄剑周围的泥土没有丝毫灵气,反而像一张张开的嘴,将四周生机不断吸入地下。
机缘就在十丈之外。
陷阱也在那里。
他终于明白老者为什么反复提醒,天道让机缘靠近时,也会让劫数一同靠近。
第二日不知什么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块熟悉的黑石界碑。
界碑原本立在禁区边缘,如今却横倒在地,表面“坠星禁地”四字裂去一半。
陈玄跨过界碑的刹那,身后所有低鸣突然消失。
山风重新吹到脸上。
天空中有日光,也有飞鸟。
他第一次觉得寻常风声如此真实。
陈玄取出青霄宗外门木牌,想催动其中的求援印记。
指尖才刚碰上木牌,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便彻底散去。
他向前走出两步,倒在界碑外的枯草间。
昏迷以前,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边疾驰而来。
剑光上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
却不是幻觉。
陈玄再次醒来时,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
屋顶不是残破石殿,也没有界灰落下。
窗外传来青霄宗晨钟。
他已经回到宗门医堂。
沈望川坐在窗边,肩上那道曾被仇家留下的伤已经痊愈,只是眉间比平日多了几分疲惫。
“醒了?”
陈玄想要坐起,胸口立即传来撕裂般疼痛。
沈望川按住他的肩。
“玄鳞内甲替你挡住了大半界灰,剩下的伤也足够你躺七日。”
“沈执事怎么会去坠星古战场?”
“不是进古战场,是在界碑外找你。”
沈望川把外门任务木牌放到床边。
“你领取赤纹岩任务以后,超过归期三日未回。顾青禾每天去任务殿问一次,第四日又找到我。”
“我查到有人在断魂荒原见过严鹤,也查到你们一前一后去了禁区方向。”
“严鹤曾在黄风矿场害人,本就被列入追查名册。我带两名巡查弟子赶到时,古战场地气正在暴动。”
“再迟半个时辰,你便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被巡查弟子埋在界碑旁了。”
陈玄沉默片刻。
“顾青禾呢?”
沈望川看向紧闭房门。
“在外面。”
“她守了一夜。医堂弟子说你暂时死不了以后,她才去熬药。”
他说完起身。
“任务殿与戒律堂还要问你一些事。”
“先把药喝完,再想好哪些事情能说,哪些事情不能说。”
陈玄抬眼看他。
沈望川没有追问玄鳞内甲,也没有问他如何从正在崩塌的古战场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