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日午后,外务处送来青石镇的第三份回报。
送信弟子在听息廊外找到宁知意时,她正把一根湿麻线系上木环。信筒外缠着防雨油布,封口处除了外务处的红印,还多盖了一枚青石镇公所的旧章。
“给陆沉舟和你。”送信弟子道,“方师兄让你们在证物房看,原件不能带走。”
宁知意解下麻线,指腹被勒出的红痕刚刚褪去一些。她没有先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把今日十二次辨线结果收进灰册,确认木环全部归位,才跟着去了外务处。
陆沉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刚从西坪下来,裤脚还沾着粗砂,桌边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浅碗。
“又洒了?”宁知意问。
“今天没有。”
“那你拿回来做什么?”
“他们让我洗。”
宁知意看了一眼碗沿的泥印,决定不再问。
信筒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青石镇回报。北坡仍照上次的办法看守,石沟外沿加了木桩和草袋,没有人继续往里挖。前夜水势略退,一截原本被灰土盖住的旧水槽自行露了出来,约有半丈长,槽身是普通灰石,内侧却压着一道极细的黑痕。
写信的人特意注明:黑痕没有渗出,也没有继续生长,附近未见死兽,守夜人身体无异样。
陈九醒过一次。钱三福把旧图副本拿给他看,问那条水槽通向哪里。陈九只说了五个字。
“别顺水往下找。”
第二张纸画的是水槽和北坡的简图。图上标了树、石沟、两根新立的木桩,还有水流转弯的位置。画图的人显然不擅长这个,几条坡线挤在一起,远近只能靠旁边的小字判断。
陆沉舟先把父亲留下的旧图铺开,又用镇纸压住四角。
宁知意没有急着比。她拿来一根细线,按照回报里的步数,在桌上量出石沟到北坡的距离。量到一半,她停下了。
“图少了高低。”
“能看出水往哪边走。”陆沉舟道。
“能看出画图的人以为水往哪边走。”
陆沉舟抬眼看她。
宁知意把简图转了半圈:“这里写的是下坡,这棵歪松却画在石沟外侧。按我们离镇前看过的位置,松树那边应该更高。要么坡线错了,要么方向标反了。”
两人没有继续猜。他们去后院找来一盘湿沙,照简图堆出北坡的大致形状,再用木片代替歪松和石沟。
第一遍按坡线放水,水直接越过草袋,流向纸上标注的空地。可回报明确说草袋只湿了下半截。
第二遍按歪松的位置调整高度,水才从石沟边缘绕开,在旧水槽出现的地方汇成一线。
陆沉舟盯着那条水线:“方向标错了。”
“还不一定。”宁知意用木片截住水,“也可能他们量步数时走的是斜坡。缺一张侧图。”
桌边渐渐围过来两名外务处弟子。有人觉得为了半丈石槽摆一盘泥沙太费事,也有人看出两种走法最后会指向完全不同的山脚。
方简进门时,陆沉舟正把第三瓢水倒进去。
“有什么结果?”
“现在没有。”陆沉舟指着两处被水冲出的浅沟,“若这边低,旧槽朝白石溪去;若那边低,它就钻进北坡后面。两处差得不远,最后却隔着一道山梁。”
宁知意补道:“简图还缺槽底斜向、黑痕所在的一侧,以及露出部分两端的断面。现在只能确认,那条槽不是近年雨水随便冲出来的土沟。”
“为什么?”外务处弟子问。
“槽宽前后一样,边缘还有凿平的线。”宁知意点了点图上几处短笔,“画图的人把这些当成石纹,重复画了四次。”
陆沉舟把旧图拉到旁边。父亲留下的图上没有水槽,北坡那一带只留着一片空白。那空白并不大,恰好夹在旧炭道与白石溪之间。
八年前山崩以后,地形已经变过。缺失的东西或许本来就在乱石下面,也可能是画图的人当年有意没有落笔。两种可能都无法从一片空白里得到答案。
方简看完两张图,没有替他们选。
“怎么回?”他问。
陆沉舟道:“让他们别顺水找,也别清槽。只量露在外面的部分。”
宁知意从桌上另取一张纸,画了四个需要补记的位置:“用横木找平,量两端高差。再拓下槽壁露出的纹路,黑痕不要碰,隔纸也不要按上去。”
她说到这里,又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了:“只拓灰石边缘,黑痕所在处留空。”
此前样本遇水复湿后曾让铜铃重新发声。谁也不知道那道黑痕与黑砂是不是同一种东西,既然不知道,就没有必要让青石镇的人替他们冒险验证。
方简把回信交给外务处弟子,随后看了看桌上的浅碗:“西坪的东西怎么带过来了?”
陆沉舟这才想起它还没洗。
他端碗去后院。宁知意留下收拾湿沙,却在拿起旧图时发现,地图背面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不是字,也不像墨迹。只有两条短线并排,中间留着一处断口。若不迎着窗边的光看,根本不会注意。
“陆沉舟。”
他端着洗净的碗回来:“又怎么了?”
宁知意把地图翻过去。正面的右下角,恰好就是北坡那片没有落笔的空白。
陆沉舟用指腹隔着纸轻轻摸了一下,没有碰出更多痕迹。他记得这张图在家里压了许多年,也可能只是父亲折图时留下的印子。
两人最终什么结论都没写。
方简只让人在第三份青石镇回报后添了一行:旧图背面见双线压痕,来源不明,待与水槽拓样比对。
证物房的门重新锁上时,太阳已经落到院墙后。陆沉舟和宁知意各自回到原来的训练处,十日试留并没有因为青石镇的回信暂停。
真正能用来比对的第四张图,至少还要两日才能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