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的路，走了三个时辰。
老人在前，凌辰在后，灯悬在两人中间。窄缝那一段，老人弯着腰走，步子碎，匀，一步不错——那一段他闭着眼都走得，果然。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伸手在缝壁上摸了一处，摸了两下，接着走。凌辰把灯凑过去照——那处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磨得比别处光滑。
一个记步子的手印。几百年，一辈一辈人的手，在同一个地方摸过。
过石室，老人进去站了一会儿。他在石床边站着，看了看空了的石台——简被带走了六支，锤被带走了。他没说什么，出来，接着走。过一百三十一盏灯窝，过拐弯，过五十三盏，洞口，绳。
石山在上头接的绳。他看见井里先升上来一盏灯，灯后头跟着一个人——那人一探头，石山手里的绳，差点脱了。
出井的时候，正午。
日头照在平坝上，白花花的。老人出了井口，站定，眯起眼，仰着脸，让日头晒。
晒了很久。
“好大。“他说。
没人接话。石山、云溪、青禾站在绳边上，谁也没动。几百年头一回见天的人，站在日头底下，这个场面，没人舍得出声。
老人在井栏边蹲下来，看苗。
苗一寸半了，两片圆叶中间，顶着个新的尖。风从谷里过，苗晃了晃，自己站直。
“苗齐了。“老人说，“齐了，就好。“
他解下腰里的小锤，搁上契桩，锤头圆的弧，扣在桩上那道水纹记号旁边。
“锤，还石家。“他对石山说，“两把锤，一个师父打的。一把守了上头，一把守了下头。“
石山双手接锤，接的时候手抖。他对着锤看了半天，只说出三个字：“我送回去。“
然后是差事。
“差事不传了。“老人说，“账清了，守的事没了。可渊底那眼不空——眼里是火种。当年凿井，凿出来的火，埋在渊底。上头的井息了，火种得有人看。“
他看着凌辰：“差事换了名。从守，换成看。看的人不用住渊里。记得来，就行。“
“多久来一回？“
“你想来的时候。“老人说，“火种不等日子。它等人。“
木公在十步外，朝着老人，弯了弯腰，一个很深的躬。老人回了半个躬。两个老头儿隔着十步，谁也没走过去——那十步，是两辈人各自的规矩。
老人最后在井栏上坐下了。
日头从正午，晒到偏西。他一直坐着，靠着井栏，脸朝着日头的方向，眯着眼。苗在他脚边，一寸半，绿。渠水在几里外响，一声接一声，匀得像喘气。
中间他说了一回话。说的是井——不是这口井，是凿这口井的人。“凿井的那批人，手艺人，脾气倔。上头三家管吃管料，他们管凿。凿到第七年，有人问，凿到哪儿算完？带头的说，凿到听不见水声算完。“老人眯着眼，“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话——后来真听不见水声了，他们没停。又凿了三年。为什么，没人说。我猜，是他们舍不得。凿了十年，井成了他们自己的了。“
他说完，闭着眼又晒了一阵。
他跟凌辰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凌辰俯身才听得清：
“下回下渊，不用带绳。渊底不深，深的是眼。灯焐厚一点。它认你的时候——别眨眼。“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没再起来。
那天傍晚，三家的人把他埋在契桩旁，苗的另一边。
石山下的锹，云溪捧的土，青禾撒的种子——老种子里捻出来的一撮，撒在新土上。凌辰把石室里那六支简，原样放回了他怀里。差事完了，账该跟人走。没立碑。木公说，守的人不用碑，渊记得。
小灵雾在坟头蹲了一夜。天亮它回石棚，尾巴尖的蓝光，比往常亮，也稳。
凡间那头，三月十八，晚晴玉作开了业。
鞭炮是石山放的，他从矿上带了俩徒弟来，一挂鞭放得满街纸红。匾挂正了，五个字描的金，日头一照，一街的人都回头。
苏晚晴她爹也来了。老头儿穿了件新褂子，深蓝的，扣子扣到领口。他在铺子对面站了一晌午，烟没抽——烟锅子揣在兜里，一回都没掏。有人问这是谁家铺子，他说：“闺女开的。“就这仨字，说了一晌午。
头一天卖出三件小件，两只玉叶，一只素镯。苏晚晴在柜台后头站到打烊，脚肿了，第二天照旧开门。开张第七天，省城的陈老打发人来，订了两只玉蝉——指定要“那位小师傅指点过手的“。
捎信的人还带了陈老一句话：“铺子别扩。手艺人的铺子，一扩就散。“
凌辰把这话原样捎给了苏晚晴。她听完，笑了一下，把柜台里最贵的一只玉蝉，往里挪了一格——挪到不显眼的地方去了。
钱浩的独立线，第一趟跑完，货、账、人情，一样没出岔子。周老板在电话里跟凌辰说：“这小子，成了。“
修炼上，蓄量走到五成九。
渊底那三回，灯像被那个地方养过了一遍——托出去五尺，三十息才散。每夜打坐收尾，他把感知朝渊底那眼的方向放一寸。远得没边，可有一丝应。
像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人替他点着一盏。
回到石棚，他翻开记事本，新起一页。
第一行，他写：渊底有眼，眼里有火，火认得我。
第二行，他写：守的事没了，看的事，记得来。
第三行，他空着。
等哪天认出眼里那一丝光是什么，再来填。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把架子上那瓶酒往里挪了挪——摆正。
再下回有事那天，还有得喝。
窗外，河谷里的灯火顺着水铺出去，铺到天边上。契桩旁边那一小片新土，比别处的土，颜色深些。苗在土里，夜里也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