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董振堂看着赵动。
这一次他看的很细。
对赵动此人,他有些印象。
四十九岁,捐官。
这等人是没有后台的,就算有,也没什么力。
所以当初安排职位时候,他安排赵动到黑石村。
前任镇守使熬死任上的地方。
本以为这赵动去了,安稳熬着,却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整出这么多事情。
会折腾。
作为上官,并不待见会折腾的下属。
因为折腾意味着,意外,不可预见的结果。
但有时候,下属能折腾,也是一种本事。
世间事,最怕一潭死水。
“赵镇守使是真心做事的,本官甚是欣慰。”
终于,董振堂缓缓开口。
赵动微微躬身,赌对了。
他先说户籍,让县令意外。
再说田亩,让县令觉得好奇。
然后才是说黑石生意。
这小小要求在县尊看来,是小事,可随口处置。
“你初到黑石村,户籍田亩事情,当徐徐图之,今年夏秋两季税收,且先按册征收。”董振堂出声。
“至于黑石生意,可让户房司吏出一纸文书,”沉吟一下,董振堂再道,“这样,我让沈师爷随你去一趟,将这些事情都办妥。”
赵动此时事情都已经办成,连忙躬身道谢。
等出门,片刻之后,穿着灰布袍子,下颌短须的五旬老者走过来。
“在下沈万财,乃是大人亲随的钱谷师爷,赵大人随我到户房。”
“多谢沈师爷。”赵动客气拱手。
有沈师爷带着,户房司吏很快写了通商文书,将印章盖上。
赵动拿了这文书,临出门时候,看到院子里散落的黑石地砖。
地砖不少都破损了。
“这地砖乃是建城时候就铺设的,后来有几次妖兽围城,大阵激发,损坏了。”
一旁的户房司吏摇头道:“赵镇守要重开商道也是好事,还能修补县城阵基,只是这黑石篆刻手段怕是失传了。”
赵动点头道:“我回去就让村中石匠开石,第一批先送县城修补阵基。”
听到他的话,沈师爷笑道:“真有石料就送来,县衙按市价采买。”
赵动连忙拱手道谢。
对于沈师爷来说,这等事情不过是顺手的人情。
县令让他亲自陪着赵动办事,背后就有点东西了。
赵动离开户房,等沈师爷离开,他又转回。
“孙户司,方才忘记一件事。”
赵动将请帖递过去。
“下月十二我娶亲,请了县尊证婚。”
听到县尊证婚,孙户司眉头一挑,接过请帖,笑着道:“赵兄大喜,孙某定要去的。”
赵动拱手道谢,又扶着额头道:“还有一事,我初到黑石村,那官田的地契都被虫蛀了,不知户司可能复印一份与我。”
复印地契。
孙户司面皮动一下,笑容不变,点头道:“容我找一下,这都是陈年的东西了。”
赵动连忙说有劳。
孙户司去后方书架底层翻找一番,方才将一卷地契找到。
翻开,果然是黑石村的官产地契,与赵动在厢房暗格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份四周干干净净,没有那些镇守使租借、置换的记录。
这等地契,都是一式三份的,一份存官府,剩下的归存。
赵动所知,黑石村的地契,除了县衙这份,镇守住所一份,还有一份应该在王家,且其上有各种租借、置换的记录。
赵动这次来县衙,复印县衙地契,就是为了赖账。
赖一笔没有官府报备的烂账。
因为那些置换、租借,如果报到县衙,都要县衙核验。
那灵田,中田,都是报荒地的,怎么经得起核验?
所以,一切黑石村的置换、租借,都是私下进行,县衙没有登记。
这也就意味着,他赵动拿了新的地契,就真正掌握主动。
“嗡——”
户司手中符令透出金光,笼罩地契。
片刻之后,地契下方的纸页上,一张新的地契浮现。
“多谢孙兄。”
赵动卷起地契,微笑拱手。
“小事。”孙户司摆摆手。
事是小事,却不是一般人能成。
换一个人,换一个场合,要拿复印的地契,流程至少半年。
今天赵动先是沈师爷亲自带着签文书,又说县令证婚,孙户司只要不傻,这人情必然是要送的。
官场行事,就是这样。
事,可大可小。
事,可快可慢。
事,可办可不办。
所有事情办妥,赵动方才真正一身轻松,走出县衙。
到门口时候,见到许都头和王典史。
赵动只拱拱手,笑着道:“赵某在黑石村恭候二位。”
然后又道:“有劳都头。”
两人笑着还礼。
都知道,事成了。
王典史多看赵动一眼,微笑点头。
——————————————
安县。
永宁巷。
赵动问了几个路人,才到一间低矮屋宇之前。
“谷老丈可在家?”
听到赵动呼唤,屋子里有一位白发老翁走出。
六十出头,身上衣袍补丁不少,眉眼倒是精神,手掌也粗大。
“这位大人,是来寻我?”
老者打量赵动。
不认识。
“在下黑石村镇守赵动,特来见谷老丈。”
听到赵动说自己是黑石村镇守,老者面色一动,神色变幻,片刻之后方才开门。
“大人请进吧。”
“地方小,难有个下脚的地方。”
赵动走进去,看墙角边上全都是乱石,还有各种锤子、凿子等等物件。
墙面地面都是灰蓬蓬的。
“我看了老丈给前任镇守的书信,知道老丈有一手篆刻黑石的手艺。”
赵动看看四周,然后开门见山。
“若是老丈愿意,赵某想请老丈到黑石村,篆刻黑石。”
这老者姓谷,名叫谷长林,乃是一位能篆刻黑石的石匠。
与秦老实那等粗刻不同,谷长林是能篆刻阵纹的。
赵动是在暗格的书信之中看到,记着这件事。
听到赵动的话,谷长林呆愣片刻方才摇摇头。
他低叹一声。
“哎,大人说的书信,至少有二十年了吧?”
“那时候的我手艺还不错,可惜了黑石不能出产,才与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镇守官去信。”
他摊开手。
“如今我已经老成这样,连黑石都搬不动,这事,算了吧……”
迟到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