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翻开第一张地契。
这是镇守使住所的地契,其上时间是大炎历三十二年,办理这地契的是当时黑石村的第一任镇守使。
据说这位第一镇守使乃是边军转职,后来做到七品致仕。
第二张地契,官产田地一百亩。
赵动的目光盯在这地契上。
为什么九品镇守使这等月奉只有三块灵石的官,每年也有那么多人争?
因为这等坐镇一方的官,最容易捞油水。
官产,就是其中之一。
官产也要交税,但只交其他税的一半。
且官产是按照下田交税。
不管你这官田是中田还是上田,或者,是灵田。
果然!
赵动双目眯起。
这地契之上,百亩官田分两块。
一块四十亩,在西山之上。
一块在村中,那地方赵动巡村时候走过,如今竖着王家的界碑。
当年置办官产时候,镇守使拿了黑石村最好的田。
一块是灵田,一块是上田中田各半。
这等官产田地一年至少能截取百块灵石!
真正的肥差!
赵动的目光落在契约角落。
那边有几行字。
不同的笔迹,还有签押。
赵动捏着地契,角落签押累累,笔迹各异。
他一行行看下去。
【大炎历一百四十七年。村中官田六十亩,租与王氏耕垦,年租灵石十块,租期三十年。镇守使周文远】
六十亩田地,一年产出大约也就在十几块灵石,十块租走,有些占便宜,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只是这田地说是三十年租种,却三百年未还。
至于后面的租金,从王家崛起,就绝了。
【大炎历二百一十三年。西山官田地力已竭,经勘验荒废。王氏愿以同亩数熟地置换。镇守使孙德海】
荒废?
赵动看着契约上的文字和签押。
他昨日才上过西山,灵田好端端在阵法里长着。
荒废的是账面上的西山,肥肉从这一年起正式归了王家。
真好手段。
最后一笔,是前任的笔迹。
【余到任,清查官产,始知灵田官田皆已易主。余持契往王家,欲收回。王家人笑曰:契在此,田在彼,大人若要,自去取之。】
【四百二十三年,王家欲购余手中契书。余拒。然田在其手,契在我手,不过一张废纸。】
【余病笃。此契留与后任,望后来者,莫蹈余覆辙。】
赵动合上地契,久久没说话。
前后三百多年,数任镇守使,几道签押,把一百亩官田从灵田、好田,一步步换成荒地。
他们当中,有人或许收了钱。
有人可能被拿住了把柄。
还有人,干脆就是王家的人。
赵动将地契重新卷起。
有了这些,就能将官产要回来。
当然,赵动不可能天真的认为,真能将官产要回来。
前任不是去要了嘛,结果如何?
契在此,田在彼,大人若要,自去取之。
地契在你手上,田在王家,你要田,你自己拿。
怎么拿?
还能将田搬走不成?
契约,如果认,就是金贵之物。
不认,就是废纸一张。
赵动看着面前这些泛黄纸卷沉吟。
大炎规矩,账单借据一式两份,两方各存一张,归账毁据。
契约三方缔结,一份官府留档,其他归存。
也就是说,王家手上有历任镇守使的借据账单,利滚利下来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数字。
不需要真还。
只要拿出来,后任镇守使就没有敢动的了。
能不能掀桌子,不认账?
能。
前任镇守使就撕破脸,拿着地契去王家要官田。
结果,无功而返。
还是那句话,契约这一类东西,是守约人的枷锁,违约人的利器。
那些地方镇守,有身份背景,血脉觉醒的,地方乡绅不敢拿捏。
这类人也不在地方纠缠,任满甚至任不满,就已经高升。
好聚好散。
至于没有背景与实力的镇守,也有一个选择。
同流合污。
说实话,赵动来赴任的时候,也是有这个心思的。
千里做官只为财。
为了捞钱,下做些,不寒碜。
可现实是,尼玛钱不一定捞得着,说不定自己还要搭进去。
他赵动怎么能忍?
何况,咱又不是那种没有祖宗护佑的人。
赵动手掌轻轻压在折好的地契上。
这东西要看怎么用。
用得好,就是大杀器!
收起那叠字据,又看了一眼那些信件,赵动将所有物品重新收入暗格。
光影散去,暗格已经消失在原处。
没有镇守符令,绝打不开。
……
走到前院,朱三正接待一位王家仆役。
“大人,王家人送来请柬,说是下月十三,七公子满月,请大人赴宴。”朱三将请柬递给赵动。
那仆役看向赵动,微微躬身道:“镇守大人,乔管家说了,大人是本村镇守,务必要到的。”
务必?
赵动捏着请柬,神色平静,点头。
“好。”
那仆役又道:“乔管家还嘱咐一句,大人是镇守官,是体面人物。”
说完转身走了。
体面?
赵动明白,所谓体面,就是人情要重。
份子钱要是出少了,不只是显得赵动自己没颜面,更显得王家没面子。
朱三立在那,犹豫一下,压低声音:“大人,这等人情开销,不好开支的。”
“需要,您自己想办法。”
赵动的俸禄大部分需要还汇丰号的款,是按月归账的。
朱三的任务就是盯着这笔钱。
钱没有按时按量入账,就是朱三做事不力。
汇丰号肯定会惩处他。
赵动看看手上的请柬,没有说话。
钱。
处处都要钱。
……
黑石村。
阳山。
【李长庚镇守夫妇合墓】
赵动立在黑色石碑之前沉默不语。
可以说他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也可以说,他这是对一位有理想而无能力的前任的同情。
镇守使,如果无力镇守,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转过身,赵动看向山下。
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黑石村。
绵延屋宇,错落有致。
阡陌连片,河道蜿蜒,穿村的路向东而去。
山脚是裸露的黑色山石。
对面就是西山,西山之后,是无尽的山岭。
沿河向东,是出村往镇子位置。
“李大人,这是你镇守了三十三年的地方。”
“你看着,我赵动能做的比你更好。”
赵动立在那,低声开口。
像是对石碑后的坟茔说,又像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