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粗布衣袍，腰间扎厚布腰带的石老四走过来。
“大人请，就是院子里杂乱。”石老四将篱笆门推开。
“大哥，三哥，镇守大人来了。”他朝着里屋喊。
院中妇人慌乱躬身，然后端着秕谷退开。
里屋奔出两个人，都是四十开外，近五十岁模样，身形壮实，须发花白。
“石大，石三，见过大人。”
两人抱拳。
赵动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点点头，看石大。
“你就是石大壮？”
石大点头。
赵动又看向石四，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油纸包。
“那日多谢你带我出山。”
“今日我来看看，不耽误你们打猎了。”
他将纸包递在石四手里，转身就走。
此时，那位妇人方才端着茶壶过来，不由看向立在院中的三兄弟。
“怎么，这，这位大人，不坐坐？”
石大摇头，看向石四道：“老四你说在西山见过这位镇守大人，还带他下山？”
石四点点头。
“上西山？”一旁的石三看赵动背影：“他不怕得罪王家？别又是个命薄的，如那——”
他的话顿住，看向自家大哥。
前任镇守使还是自家大哥出钱，安葬在阳山。
“咦？”
就在此时，石四的声音传来。
他手上的纸包，已经摊开。
“妖兽肉？”
妖兽肉？
石大和石三凑近，面上露出惊讶。
真是妖兽肉。
那等充满力量的纹理，带着一丝光泽，只有妖兽肉才有。
且是那种新鲜的，妖力浑厚的。
“一阶妖兽当中，实力顶尖的。”石大用手指压了压那大约一两左右的肉块。
他这种老猎户，什么肉什么品级，轻易就能分辨。
石四点点头，看手上的肉。
这等品质的肉，少见。
“村里不是在传，这位新镇守穷得叮当响，借贷捐的官吗？”石三在一旁开口，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就这肉，不便宜啊……”
妖兽肉，在哪都不便宜。
他们兄弟几年前猎过一头，光是那一头妖兽，就让他们这些年日子过的滋润。
石四没说话，转头看向自家老大。
他们兄弟一向都是老大说话算。
“他送这妖兽肉，是只为了表示感谢，还是有其他什么意思……”石大看着那肉，低低轻语。
院中几人相互看看，一时间找不到答案。
……
赵动送这块肉，当然是有深意的。
要不然，自家祖宗赐的宝贝，怎么可能舍得送出去？
到现在他还肉疼。
他自己都只舍得一次吃指甲盖大。
这次送石四妖兽肉，他就是为了拉拢这石家兄弟。
前任镇守使的任职日志里记载，其穷困无法过活的时候，是猎户接济，特别是石大壮，粗莽但有古风。
昨日，刀疤刘说石家兄弟是有本事的。
他赵动如今在黑石村，要想站住脚，要想搂钱，就必须要有得用的人。
光他一人，成不了大事。
可他如今能用谁？
朱三？
那家伙表明恭顺，暗地里急搓搓想架空自己，真把事情交给他，必要被卖掉。
蔡村正？
这人哪里是能用，敢用的？
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是人是鬼看场面。
除了这两人，赵动要想再用人，就得自己找。
他不指望石家兄弟因为一块妖兽肉就投靠自己。
但他希望从这一块肉当中，让石家兄弟看到些东西。
比如，自己这镇守使，能拿出妖兽肉，是不是有底蕴？有后手？
自己能拿这等好东西来，是不是礼贤下士，重用人才？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舍不得狼肉套不到猎人。
脚步前行，赵动忽然顿住。
“石大壮其人，虽粗莽，有古风。”
“粗莽……”
不会，粗莽到看不出来自己钓鱼的意思吧？
要是把鱼饵直接吞了，自己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赵动微微握拳。
希望前任看人不够准。
这石家兄弟，并非真粗莽。
回到住所，赵动钻进堆满典籍卷册的厢房。
这次他不是要看那些镇守使的日志笔记。
那等怨气漫天的旧纸卷，看了徒增烦恼。
赵动要找的，是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是只有他这位镇守使才能寻到的东西。
单手捏诀。
口中念咒。
“嗡——”
腰间符令之上，淡淡光影浮现，笼罩方圆丈许空间。
赵动脚步走向灰尘厚积的书架。
“咔嚓——”
一处暗格自动打开。
就这么简单。
朴实无华。
他探手从其中拿出一叠泛黄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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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奔牛拳》拳谱。
一本《引气诀》功法。
都是大路货，不过其上有些注解，看着还有几分道理。
赵动没有深究，再翻看。
几张借条。
几张收据。
几封书信。
还有，地契。
赵动翻看那些收据借据。
【今收到黑石村王氏灵石二百块，作为官田修渠之资，特立此据，大炎一百七十八年，镇守使钱来】
字据上所说的渠赵动昨日在村中见过，不过是一段半人高的石埂而已。
二百灵石，修这样一条水渠？
那水渠怕是镶金边的。
很明显，修渠是假，过账才是真的。
这手段不算高明，只是有些烂。
毕竟两百多年前的事情，早已死无对证了。
赵动又看向第二张借据。
【今借到黑石村王氏灵石八十块，用于公粮上缴，秋后归还。大炎二百六十年，镇守使冯全】
八十块灵石，那是冯全两年多的俸禄，秋后归还？
赵动翻到借据背面，背面是一行小字：【未能按期归还，愿以官田六十亩十年之租抵偿】
赵动翻看这些借据收条，大多都是与王家往来，还有青石镇上齐氏商行的款子。
齐家，乃是青石镇大户，只是近些年似乎沉寂了些，好像十多年未有觉醒血脉，后辈不昌。
最后一张借条，赵动微微愣一下。
那是前任镇守李长庚借的。
【今借到安平钱庄灵石十三块，用于垫付秋税，明年归还，大炎历四百三十四年。借款人李长庚】
十三块灵石，前任镇守使去年借的。
没还，人死了。
人死，账可未必能消。
大炎乃是修行世界，账单契约千百年都算数。
坊市传言，曾有人拿前朝账册寻某宗门要账，时隔八百多年，那宗门都认了账。
因为，借账的人，还活着。
五阶神桥境大修，就能寿元千载，堪称天地同寿了。
赵动的目光落在最后的地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