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醉。
好梦留人睡。
要不是丢掉了猪头肉和酒葫芦,还有怀里抱着的,金线暗流的短刃,赵动真觉得一切只是一场梦。
“祖宗?”
“我的祖宗?”
低低唤两声,不远处的供案灵牌丝毫没有回应。
赵动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短刃。
八寸长短,略带弧度。
粗布裹柄,锋刃狭长。
暗纹透着金光,似乎真元流转。
三阶,绝对是三阶妖兽之牙!
一阶淬体,二阶通脉,三阶凝真。
唯有三阶凝真层次的妖兽之牙,方才有这等真元汇聚景象。
握紧短刃,赵动对着身前重重一划。
“刺啦——”
空气之中传出锋刃破空的呼啸,金光仿佛被拉成丝线。
破甲!
破法!
好东西!
这短刃如果拿去卖,至少也值得——
“祖宗恕罪,祖宗恕罪……”
赵动暗骂自己一声,将短刃用布裹上,小心塞入怀里。
这可是靠祖宗的年代,怎么能得罪祖宗?
祖宗传下来的物件,是能变卖的吗?
抬头看着面前的灵位,一时间赵动只觉得热血澎湃。
十九岁意气风发却蹉跎三十年,直到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他赵动往后有祖宗庇佑,有祖宗资源赏赐,什么艰难困苦,不过过眼云烟!
那些穷困,都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整理好衣衫,拍拍胸口,赵动走出房间。
这是黑石村镇守使所居之地,三间瓦屋,还有个前院。
“大人您醒了,早饭已经做好了,二两米粥,还有小菜馒头。”
穿着青布短袍的仆役朱三微微躬身。
赵动点点头,顿住脚步,回头看一眼厢房正堂。
“日间给我打半斤,一斤酒,再切半斤——”
他话没说完,朱三轻咳一声:“大人,您怕是忘了,酒肉三月享用一回,一次不超过二两。”
“这用度,小人做不了主的。”
赵动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一下又放开。
朱三名义上是赵动的仆从,其实却是钱庄汇丰号的伙计。
他的任务是,收账。
当初赵动借钱时候,就已经与钱庄约定,每月俸禄到手就还,只留几分花销,若有另外收入,几成归账。
那条例细致到每日饭食斤两。
汇丰号是专做放贷生意的,如赵动这等借贷捐官的客户多得很,人家早将路子全都摸透了。
赵动借那八百灵石,定的是连本带利三十五年还清。
也就是说,朱三要看着他赵动三十五年,直到账清了才离。
赵动看面前躬身谦卑,其实神色无半点恭敬的朱三,犹豫一下道:“如此,你晌午间去王大户家去一趟。”
“就说……”赵动有些张不开口。
“就说昨日那酒肉未放稳当,叫野猫叼了去,也不说其他,是也不是?”朱三微一低头。
“小人待会就去。”
野猫?
赵动看朱三,这荀日的怕是觉得那酒肉是老子嘴馋吃了吧?
那是我孝敬祖宗——
赵动终究没与这下等人纠缠,整一下衣领,淡淡说一声“可”,走到前院去喝粥。
……
春花烂漫。
苗木葱翠。
鳞次栉比的土房茅屋,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前行。
“赵大人年轻有为,得上官看重,驻守我黑石村,小老儿定全力以赴协助大人,死而后已,肝脑涂地。”
赵动身前,弓着身子奉承的短须粗袍老者,是黑石村得村正。
这老头名叫蔡菁,接替他父亲和大哥的黑石村村正之位,已经干了十八年。
“小老儿祖上三代村正,实乃苗红根正,这黑石村上下七十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蔡菁话没说完,赵动脚步顿住。
他看看周围散落的,面带好奇的孩童,又看看颇为壮观的村寨。
“七十户?”
“本官手中卷册,黑石村上下在籍七百九十二人,整一百五十九户。”
开什么玩笑?
所有镇守使都是根据在册的人口户籍,每年征收并上缴实册赋税。
赵动手中税册,一百五十九户人家,需交一百八十余块灵石入公库。
摊到每家每户,一年就是一块多灵石,折合一千二百多灵豆。
朱三这等得力的长约伙计,一个月不过二百灵豆工钱。
村寨民夫,便是壮劳力一个月也就能挣个百十灵豆,一年收入刚刚够税。
一百五十九户人家,各家除去老弱,实则就是五丁纳一的税。
大炎天下,虽然贫富差距极大,但五丁纳一的税率,倒是差别不大。
“蔡村正,丁户亩税,可是容不得分毫含糊。”
赵动神色透出凝重,看着面前嘴角颤抖的蔡菁。
“定额的税一分不能改,三丁纳一,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五丁纳一,六口之家,老弱幼三人折两丁,剩下三丁,其中一人之出纳税,剩下两人所得养家,虽然艰难,可还能过。
可若是三丁纳一,就是两人所得皆要缴税,只剩一人之力供养五六口人。
真是要饿死人。
“五丁纳一……”村正面色变幻,终一咬牙,沉声道:“赵镇守,黑石村就七十户,总人口三百二十三,老汉我不知哪里会多出人来。”
赵动盯着面前腿脚都有些哆嗦的村正。
人说谎时候,是会有一些微小动作来掩饰心中紧张的。
三十多年前,赵动备考官试,其中审案篇中,就有不少观察犯人的记载。
“那,田亩呢?”
赵动的声音此时反而平静了。
“田亩,田亩……”村正的声音已经极没有底气。
“上田三亩,中田十七亩,下田一百四十余亩,其他荒地,山林,大概,大概三千一百亩左右。”
蔡村正没有抬头。
不远处,那些围拢的孩童似乎也发现这边气氛不对,都是悄悄往后退。
几个闲散村民目光飘过来。
赵动没有说话。
他手上卷册,上田十亩,中田五十亩,下田八百亩。
荒地,山林,都是论顷的。
可是在蔡村正口中,田亩缩水六成以上!
似乎是感觉到周围目光,村正抬头:“赵镇守,听说你这官是捐来的。”
“老儿还听说,你没有觉醒血脉传承?”
捐官。
无血脉传承。
这样的人,意味着无论是背景还是实力,都是官员之中垫底的。
真遇到事情,处理应对能力极差。
赵动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虽然挺直脖颈,但腰身带着塌软的村正。
威胁自己?
威胁一位九品镇守官?
九品,也是官!
“瞒报漏报人口田亩者,徒三百里。”赵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罪责深重者,腰斩之。”
声音顿住。
赵动看着面色惨白的村正。
“瞒报人口过百,漏报田地过三百者,”他的声音,带着冷厉,“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