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林渡就出了镇子。
他走的是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铁车沿着土路向南,过了石桥村。
村口的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微微翻动着,边缘开始卷曲,很快也要落尽了。
过了石桥村之后路面变窄,两侧的田野在雨水浸泡之后还是湿润的,垄沟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浅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到老榆树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铁车推进凹地里藏好,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两层,确认看不出来了才转身步行进入灌木丛后面的猎道入口。
猎道里的地面没有完全干透,落叶层下面的泥土还是软的,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他穿过猎道、谷地和树林,过了河,翻上坡顶进入老营盘废墟。废墟的地面被雨水冲刷过之后比平时平整了许多,表层浮土被冲走了,露出了更多石质的表面。
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碎瓦片和砖块在雨水冲刷过后轮廓更清晰了,有些甚至能从土里看出来原本的形状。
他穿过废墟,沿着皮纸地图上标记的路线一直走到黑水渡。
河水比雨季前涨了不少,水面宽阔了大约一两尺,水流也急了一些,颜色是雨后特有的浑黄色,带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细碎杂物。
旧码头的石阶大半截还露在水面以上,最下面的两级被水淹了,淹没了大约一半的高度,水面贴着石阶边缘缓缓流过,带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他在码头上站定,看向对岸。对岸的灌木丛被雨水打湿之后垂得更低了,枝条压向水面,几乎把那条小路入口完全遮住了。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里有一条路,从这边看过去只会以为是一丛密实的野树,跟河岸的其他部分没有区别。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级,在最接近水面的那级台阶上停住,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涩感,不像深秋河水那样刺骨。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寻找过河的最佳位置。
河水虽然涨了,但还不到不能蹚的程度,最深的地方大约到大腿根部,比雨季前深了一截,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在一处河面相对较窄的河段停下来,卷起裤腿,用带子扎紧裤脚,把鞋袜脱下来用油布包好扎紧口,收进配送箱里。
然后他把配送箱的背带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紧贴后背,然后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和淤泥进入了河水。
入水的瞬间,冷意从脚踝漫上小腿,水底踩到的不是硬实的河床,而是一层柔软的泥沙。
泥沙层不算厚,大约一两寸,下面就是硬底,踩下去的时候脚会微微陷进去,但不会完全陷进去。
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走,水流从腿侧绕过,冲击力比雨季前大了不少,每一次抬脚都能感觉到水在推着他的腿偏向一侧。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倾斜角度,迎着水流的方向侧着身体往前走,脚下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起另一只脚。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已经到了大腿根部的位置。
水流在这里比靠近两岸的地方更急,冲击力更大,他微微压低了重心,保持身体稳定,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的泥沙层比靠近岸边的区域厚一些,踩下去的时候陷得比刚才深了一点,但还不足以影响行走。
他越过了河床中央最深的那一段,水面慢慢开始下降,从大腿根部降到膝盖,再到小腿中部,然后他踩着干沙走上了对岸的河滩。
河滩比雨季前干净了不少,雨季的水位上涨把岸边的杂物冲走了一部分,露出了更多沙土层和碎石。
他走到一处干燥平整的沙地上,放下配送箱,解开油布包重新穿上鞋袜,系好鞋带。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灌木丛的方向,拨开那些低垂的枝条,找到了那条被灌木遮挡着的小路入口。
入口比何六描述的还要窄一些,两侧的灌木和藤蔓在雨后的生长显得更加茂盛,枝条比雨季前更密了,有些地方几乎把路完全封住了。
林渡侧着身从枝条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藤条,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
路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上面留着脚印。脚印不深,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大小与他自己的脚印相近,应该是何六上次探路时留下的。
入口处的枝条上确实有几处新鲜的断口,断面的颜色比周围的枝条浅一些,是最近才形成的,大约是不久前有人拨开枝条走过留下的痕迹。
他沿着小路往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的路开始变宽。
两侧的灌木逐渐退远,前方的光线也亮了一些。
又走了几步之后,小路汇入了一条更宽的路面,路面宽度大约有两三尺,铺着一层碎石和粗砂,比老营盘里那几条路都要平整,雨水在上面冲刷过后留下均匀的波纹状纹理,像是被水流反复抚平过。
旧路基。
这就是何六说的那条从旧码头向东延伸的旧路,虽然年代久远,但路基仍然保存得比较完好。
路面大部分被雨水冲刷干净了,露出下面的碎石层和粗砂层,质地坚实,踩上去不会陷进去。
他沿着旧路基向东走。路两侧的植被随着地势的升高逐渐变化,从密实的灌木变成了稀疏的乔木和野草地交错分布。
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身后的地势确实比前方低了不少,黑水渡的河面已经被远处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小段隐约的水光在树丛缝隙里闪动。往前看,路基的走向笔直而稳定,延伸的方向跟皮纸地图上标注的虚线方位一致。
他沿着路基继续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泡过后的泥土气味和草叶的气息,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新感。
路面上的碎石被他踩动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在空旷的田野和稀疏的林地间回响了一阵才消失。
他走了一段之后注意到路面的边缘有修整过的痕迹,两侧的边缘比中间略高一些,像是用泥土和碎石筑起的简易路肩,这样雨水会顺着路肩两侧流走,不会积在路面上冲刷路基。
他就这样沿着旧路基一直走,穿过一片稀疏的乔木林,跨过一道干涸的浅沟,绕过几处凸起的土坡,日头在头顶移动了一段距离,从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
大约走了两刻钟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比周围地势略高的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