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一轩宇起了个大早。
他在房间里把该带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短剑“墨牙”用布条绑在右手小臂内侧，袖子放下来刚好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低阶符箓分成三份，衣襟里塞几张，腰带里藏几张，靴筒里还插了一张备用的。
他拍了拍衣袍，确认没有任何地方鼓起来露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三弟北一轩月从隔壁院子出来。北一轩月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但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句：“大哥，午饭还回不回来吃？”
北一轩宇咧嘴一笑：“看情况。要是顺利的话，回来吃。要是不顺利……晚点回来吃。”
北一轩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别死在外面。”
“放心，我命硬着呢。”北一轩宇摆摆手，转身朝府门走去。
金州东城，醉仙楼。
这是林家名下的产业，在金州算不上最气派的酒楼，但胜在位置好，东城是最热闹的地段，来往的散修和商人多，消息也灵通。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把整条街尽收眼底。
林昭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
他今天心情不好。那幅画他昨晚又折腾了半宿，灵力灌进去像泥牛入海，滴血认主也没反应，他甚至拿火燎过画角，除了让边角卷了一点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一幅破画……”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酒一口灌进嘴里。
然后他听见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哟！林二公子！好巧好巧，在这儿碰见你了！”
林昭的手一顿。他转过头，看见一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正冲他笑得一脸灿烂。
北一轩宇。北一家那个傻子。
林昭的眼神在一瞬间沉了下去，但面上没有动。他放下酒杯，盯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他怎么不傻了？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来找我干什么？
“北一轩宇？”林昭开口，语气压得很平，“你不傻了？”
北一轩宇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天在山里摔了一跤，醒过来就突然清醒了。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可怜，开窍了吧？”
他一脸真诚地吹了吹茶水表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北一轩宇的脸上找破绽，找漏洞，找任何一丝“他在演戏”的痕迹。但那张脸上的笑容灿烂而自然，眼神清亮而无辜，活脱脱一个刚开窍的年轻人，开心地跟老朋友叙旧。
“你那天……在山里摔了一跤？”林昭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啊。”北一轩宇点点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说起来我还丢了个东西。好像是……一幅画？林二公子，你见过没有？”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没见过。”他说，语气很淡。
“噢，那算了。”北一轩宇也不追问，又喝了一口茶，“反正也不值什么钱，丢了就丢了吧。”
林昭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桌上的酒壶和茶壶之间隔着一盘花生米，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绝对算不上愉快。北一轩宇全程笑嘻嘻的，偶尔剥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林昭则一直看着他，眼神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北一轩宇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哎呀，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吃午饭呢。”
他站起来，冲林昭挥了挥手，笑得更灿烂了：“林二公子，改天再聊啊！”
然后他转身，慢悠悠地下了楼。
林昭没有起身去追。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北一轩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对。”他低声说，“那个傻子不会这么笑。”
北一轩宇走出醉仙楼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就像一个正常出来闲逛的年轻人。他顺着街道走了大约几十步，拐进了一条窄巷子，然后脚步陡然加快。
三秒后，他身后的醉仙楼二楼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的咒骂。
北一轩宇没有回头。他只是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脚下越走越快，转过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之后，才靠在一面青砖墙上停下来喘气。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符箓看了一眼——用掉两张火符，一张风符。火符贴在椅缝里，风符藏在桌腿后面，延迟生效。他掐着时间算的，差不多就是他走出醉仙楼、拐进巷子的那几秒钟里同时触发。
“完美。”他把符箓塞回怀里，咧嘴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小臂上绑着的短剑“墨牙”，今天没有出鞘的机会。但没关系，来日方长。“反正那画你也不会用，”他轻声自语，“我就当寄存在你那儿了。等我境界上来了，连人带画，一起拿回来。”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着北一府的方向走去，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脚步轻快得像刚捡了钱。
而此刻，醉仙楼二楼。
林昭的衣袍后摆还在冒着残烟，桌上的酒壶茶壶翻了一地，花生米滚得到处都是。整个二楼弥漫着一股轻微的焦糊味，几个小二听见动静从楼下跑上来，看见满地的狼藉，全都愣住了。
林昭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子后面那个烧出来的窟窿——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屁股正后方，像被人故意标了个记号。他牙关咬得咯吱响，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不是那个傻子。”
他看着北一轩宇消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傻子……不会笑成这样。他是装的。”
他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北一轩宇……你给我等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