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贴出不到半个时辰,镇口便停了三辆粮车。
米袋堆得比人高。
旁边还有两箱伤药。
孟开山坐在第一辆车上,重剑横放膝前。那卷旧铁书没有展开,只露出一角锈红封皮。
他没派人冲进废料场。
也没再结剑阵。
只让粮香顺着风飘进青石镇。
镇里已经有人两天没吃饱。
十几户矿工被停了口粮,药铺又不敢卖药给破炉谷。寒毒伤员每天要换两次药,白郎中的药箱眼看见底。
“交一张图、一个人,就能换三车粮。”
有人在禁令前小声道。
“石勇不是好好的吗?让仙师看一眼又不会死。”
旁边矿工立即骂道:“禁令上写的是受邪械控制之人。交出去还回得来?”
“那全镇跟着饿?”
“粮本来就是他们封的!”
“知道是他们封的又怎样?孩子能吃这句话?”
白郎中把空药匣倒在桌上。
最后一包止血散只够两个人换药,寒毒最重的矿工今晚还需要温脉药。有人主张先拿回药再说,病床上的伤员却让家人把名字从交换名单上划掉。
“别拿石勇换。”
“我吸寒毒是监工逼的,不是他欠我的。”
这句话没有平息争论。
反而让选择更难。拒绝粮车不是一句硬气话,是真的会有人多疼一夜、少吃一顿。
争吵很快从镇口传到废料场。
石嫂先把两个孩子送进里屋。
她回来时,石勇正在擦第二版义肢的泥。
“你想去?”
石勇没抬头:“不去,他们就会一直说我被铁腿控了。”
“去了,他们会把你扣下。”
“小陈他们不是能打——”
“小陈一只手现在抬不起来!”
石嫂压低声音,眼圈却红了。
“我不是怕你丢脸。我是怕你刚捡回一条命,又拿去给别人证明。”
石勇停下擦腿的动作。
陈砚和宁小鱼就在门外。
两人没有进去替他们决定。
过了很久,石嫂才掀开门帘。
“他说要去。”
陈砚问:“你呢?”
“我不想。”
“那你们再商量。”
陈砚还把最坏的可能说在前面。
孟开山不会因为一条腿做得安全便认输。石勇去镇口,可能被扣押,也可能被当成邪术证据。现有断联扣只保得住接口,保不住赤霄宗不直接抓人。
石嫂问:“你们能保证带他回来吗?”
陈砚道:“不能。”
宁小鱼接着道:“只能把撤退线、距离和谁来拉绳先定好。”
他们没有用空话换石嫂点头。
石勇拄拐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还商量什么?我的腿——”
“腿是你的,日子是你们一起过的。”陈砚道,“你有权决定装不装,她也有权告诉你害怕什么。”
石勇张了张嘴。
“你不想让我去?”
陈砚摇头。
“我不拿你去证明我的图没错。”
“图本来就不是全对。”宁小鱼补了一句,“第二版只走过一趟坡,还没做满七日维护。”
石勇看向镇口的粮车。
“可他们拿我的旧腿吓人。”
“可以等伤好。”
“等得了我的伤,等不了别人的肚子。”
石勇回屋又同妻子说了一刻。
出来时,他腰间多系了一条粗绳。绳子另一头交在石嫂手里。
“她同意我去镇口。”
“条件是离赤霄宗十丈,情况不对,她拉绳,我立刻退。”
石嫂站在后面:“我力气没他大,宁小鱼跟我一起拉。”
宁小鱼接过绳子。
“成交。”
两个孩子不去镇口。
这是石嫂的第二个条件。石勇可以决定冒自己的险,不能拿孩子站在人群里替他博同情。
石勇装上义肢。
没有人抬他,也没有人围成护送队。他拄着两根木拐,按自己的速度走向镇口。
三十丈坡路,他走了近一刻。
原本争吵的镇民渐渐安静下来。
孟开山也从粮车上站起。
“你就是被邪械反噬之人?”
“我叫石勇。”
“本使问你,腿是否由天工邪术所造?”
“上一条是我拿残图乱装的。”
石勇指了指禁令上的血腿。
“那条没有皮衬,寒渣铁贴肉,铁丝直接扎进腿里。我走了两天,差点死。”
围观镇民一阵骚动。
孟开山道:“你亲口承认邪械害人。”
“我也亲口承认,是你们赤霄宗弟子偷走残图,又扔在矿场。”
孟开山目光冷了下来。
石勇却继续道:“现在这条不进肉,没有灵力。皮衬每天拆洗,哪里发热会变色。我要脱,自己就能脱。”
“你一个凡人,怎知自己没有被控制?”
“我不知道。”
石勇回答得太干脆,孟开山反而一顿。
“所以我带了郎中。”
白郎中提着药箱走到十丈线内。
“所以图和维护记录都在这里。”宁小鱼举起账册,“谁量的尺寸,哪次压测失败,今天走了多少步,一笔不少。”
孟开山没有看账。
“把腿拆下。”
石勇先把重心移到双拐,再勾住腰侧横销。
咔。
三段套环依次松开。
他自己坐到镇民搬来的矮凳上,将整条义肢放在地面。
白郎中掀开皮衬。
断口包扎完整。
没有铁丝,没有阵纹,也没有金属扎入血肉。六片寒髓铜都在皮衬外侧,药汁颜色只比清晨深了一点。
老人又让石勇自己说出停用条件。
“刺痛三息,停。”
“发麻,停。”
“药汁变褐,停。”
“断联销拉不开,不装。”
白郎中点头:“他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
镇民看向禁令上那条满是血丝的铁腿,再看地上能分成几段的木铁义肢。
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
有人低声问:“那三车粮呢?”
孟开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义肢断联扣上。
旧铁书仍没出声,说明这条腿并非追杀令要回收的天工核心。
可若承认一个凡人能在没有灵根、没有法器的情况下重新站立,赤霄宗那张禁令便只剩笑话。
孟开山抬起手。
“违禁器械,照样扣押。”
“石勇受邪术影响,带回验身。”
两名弟子甩出锁链。
一道缠住木铁腿,另一道却绕过义肢,直奔石勇腰间。
石嫂猛地拉绳。
石勇刚重新扣好的三段承窝同时绷紧。
赤霄宗弟子手腕一转。
“连人带腿,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