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我若为五帝?
子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考不进长安,改打进长安的男人。
之所以想到他,其实本质上子朝与韩非的想法,其实和他并无二致。
区别只在于子朝不想像黄巢一样惨淡收场,更想将屠刀递给历史上本就取代大商的周国,而不是自己身在大商贵族阶级,却反过来革自己人的命。
华夏王朝最喜欢讲法理,这是一个传自上古时期就在盛行的不成文规矩。
以前的手段还没那么高明,夏启驱逐伯益,就是扣上一顶暴虐的帽子,然后让自己变成顺应天命,成汤亦是如此。
所以在子朝看来,这些都是手段过于粗糙,借神权、天命为由留下的弊端。
从某种意义上讲,子朝其实更喜欢刘邦对前朝的处理方式。
可以黑,但不能硬黑,也要承认前朝所尽的历史责任。
横征暴敛要写,苛政猛于虎要写,但是一统六国、车同轨、书同文也要写!
按刘老三的意思便是,你要是不让始皇帝厉害一点,突出项羽的天下无双,如何能凸显出他刘邦的厉害之处?
那么厉害的人都没能走到最后,偏生让他刘邦得了天下,这样的天命不比一味硬黑对手是弱智,让自己的胜利看起来十分儿戏,要更能让人信服吗?
“先祖,三皇五帝太远,管不了现世的规矩!”
老人明显愣了愣,不解地问道:“此话何解?”
“巫祭们崇拜的是死去之后的你们,不会说话的你们,但倘若你们真的复活,您信不信,第一个跳出来说你假冒先贤,说你并非本尊的人,也会是他们!”
“……”老人抚摸着洁白的胡须,旋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是极,是极!终究是利欲熏人心啊!”
“那,若你为商王,你会如何改制?”老人继续问道。
子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敢问先祖尊讳?”
老人自得笑道:“子昭,后人常称我为:武丁!”
“子朝拜见曾曾曾祖,武丁先王!”
武丁摆了摆手,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子朝起身:“我已是寄托于泥胎神像里的一抹孤魂,无需如此大礼。”
“那不一样,无论是后人身份,还是感念您为大商做出的功绩,您都当得起后人这一拜!”
话虽然说的漂亮,但是子朝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脑海中有个后贤韩非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能见到先贤?
哪怕是距离当今时代不算太远的武丁先祖,既然武丁都出来了,成汤会不会也还存在?三皇五帝的灵,也一直在某个未知的地方,默默坐看世间王朝更迭?
不过很快他又陷入到了另一种疑惑之中。
若是这些先祖都在,那封神大劫之下,这些先祖为什么不见多少笔墨,反而坐看风云,没有插手其中?
既然以前选择了袖手旁观,如今出现在这里,并且将他拉入神游之中,又是为何?
武丁也不催促,就这么默默看着眼前的后人阴晴不定,沉思着问题。
许久之后,见到子朝面色逐渐平缓下来,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才继续开口说道:
“看来,你应该是猜到了些什么,现在能说说看,你该如何改变这个世界?”
这一次,子朝没再藏拙,而是有选择的开始展露自己的锋芒。
开玩笑,要是这帮老祖宗都不值得相信,那这个世界上,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了。
“我若为君王,必不会是商王。”
“哦?为何?”
“大商已积重难返,如同一辆早已布满铜锈的战车,再怎么改变也只不过是延长战车的使用期限罢了,不可能永远奔腾下去。”
子朝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中却是极为坚定:“若是我为君王,当为皇帝!”
“功过三皇,德压五帝,你好大的口气!”
这一刻的子朝,充满了年轻人的意气。
正如武丁先前说的那样,身为年轻人,若是不能锋芒毕露,等到了老了以后想要锋芒毕露时,恐怕也没了年轻人的那份心气。
不然又如何会有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一说?
“若我能结束乱世,将所有诸侯扫进尘埃,建立大一统王朝,可否自称皇帝?”
“何为大一统王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所有人只认一个君王,那便是皇帝,所有人只有一个朝廷,那便是皇帝的朝廷,所有人以后都只祭拜统一的先祖,那就是三皇五帝,华夏神脉!如此可否自称皇帝?”
“你……”
“若我能让天下百姓只认一个君王,诸国不再因世仇而战,不再因主君欲望而战,而是为守护而战,为信念强军,军民相亲,世上再无因不义之战而死之人,可否自称皇帝?”
“……”
“若我能真正绝地天通,让凡人不再崇拜仙神,让格物之道取代仙神,往后人族命运只靠自己,如此可否成为皇帝?”
阵阵狂妄之语如排山倒海席卷武丁的心房,让他那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也有种重新焕发生机、跃动起来的感觉。
也还好此时的韩非似乎并没有跟着他一起神游。
否则他一定跳出来骂人:“你说的都是嬴政那个暴君的词啊!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东西?”
不过很快,武丁收起了考究晚辈的笑容,很是严肃的说道:
“你父王说你拥有超出时代的思想,我本以为是他夸大其词,如今听之,他哪里是夸大,分明是远远低估了你的野心。”
“可是你所说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实现!”
武丁望着天空,语气中唏嘘不已:“圣人不允,你这皇帝如何坐得住?”
以凡人之力,忤逆圣人意愿。
想想都觉得让人绝望。
可子朝是跟着韩非学过法、术、势的人。
“天地皆有法度,圣人亦当遵循天道,这话先祖可认?”
说起来也是一物降一物,圣人明明超脱物外,可是天道依旧能降下杀劫,让圣人也无法真正的随心所欲,要遵循天道意志行事。
否则十二金仙又何至于削去顶上三花,一半化佛重修,一半就此隐世?
通天教主又何至于护不住徒子徒孙,于万仙阵中火力全开,最终依旧自封于碧游宫中,以至世间道统再无玉虚、碧游两脉。
太上老君又何至于看着西方大兴,佛陀入主东土,与道门交织结合,使得佛道相依?
圣人也有无奈之处啊。
不等武丁反驳,子朝已是继续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太阳自东方升起,于西方落下;四季轮转交替,春耕夏种秋收冬藏本就是圣人都不得更改的天地基本法则。”
“既然有法则,是圣人都不能随意改动的更高规则,那么岂不是说明圣人也并非完全随心所欲?只要在规则之上与圣人斗法,以长击短,我等又如何不能逆圣而行?”
这是韩非给他的底气,也是法家给他底气。
只要是在规则内,集法家之大成者的韩非哪怕不是圣人,其能发挥的作用也远超寻常圣人。
武丁心中震撼不已,本以为今天就是见一个有趣的晚辈,不成想能听到如此惊世骇俗之语。
建立大一统王朝,让世间再无今日之战乱。
建立统一的文化体系,让肉永远在锅里炖煮,不至于让外邪夺了王朝气运。
借助天地规则制衡圣人,以势压圣,以术分化,以法制度……
“大商气运五百余年,能出你这样一个麒麟儿,真不知道是我大商之幸,还是我大商之祸啊!”
子朝没有回话。
反正大商也没几年了,自己是福是祸,孰可知呢?
只不过……
他吹的牛全都是从大商的角度去看问题,可没敢说自己是想等大商灭亡以后,三教争得你死我活结束,天发杀机消散的大结局,再来逆转翻盘。
不然的话……
以商王的身份破除位格,其中道路依旧是远比推倒重建更加艰难。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至少不敢对武丁说,他怕老祖宗抽腰带,在神游里给他一顿教训。
武丁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强行镇定精神问道:
“你的想法很不错,不过……其中凶险太大,能实现的概率不足一成,你如何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成?”
子朝笑了,那笑容仿佛一个追梦赤子:“若是不凶险,岂不是人人都可去做?哪里会轮得到后人?事在人为嘛!”
“可若是你行将踏错,他日必是万劫不复!”
“逐梦路上总是不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能死在逐梦路上……就算万劫不复,也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