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的演武场在宅院正中央，是一块方圆三十丈的青石平台。四周设有看台，能容纳上百人。每个月初，叶家所有年轻一代的子弟都要在这里接受考核，比试修为，评定等级。
考核结果直接跟每月的资源分配挂钩——修为高的拿好丹药、好功法，修为低的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叶无尘三年来的考核成绩，一直是倒数第一。
准确地说，他连倒数第一都算不上，因为没人愿意跟他打。每次考核他都是轮空，最后被判定为“不战而败”。
今天是他在叶家的第37次月度考核。
清晨，演武场已经坐满了人。叶家年轻一代三十多号人，加上来看热闹的长辈和仆从，看台上乌泱泱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像苍蝇一样在场上空盘旋。
“今天考核还是老样子吧，叶无尘轮空？”
“那还用说，谁愿意跟废物打啊，赢了都没面子。”
“哈哈哈，也是。”
这些话叶无尘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演武场角落，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了，这种话他听了不下几百遍，早就免疫了。
老陈站在看台最后面，目光一直盯着叶无尘，眼神里有几分紧张。
昨夜的事，老陈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的。叶无尘跟他说了神血觉醒和玉佩传讯的事，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少爷，今天小心。”
叶无尘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需要小心。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肃静！”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从看台主位传来。叶家家主叶天成坐在主位上，身旁是几位长老。大长老叶天鹰坐在叶天成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叶无尘注意到，叶天鹰看他的那一眼，比平时多停留了两息。
“月度考核现在开始，”叶天成的声音沉稳有力，“规矩照旧，两两对战，胜者晋级。抽签定对手。”
管事上前，端着一个木箱，让各人抽签。
叶无尘伸手进箱子，摸出一个竹签。
上面写着——七号。
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周围几个人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带着幸灾乐祸。
“七号对十二号！”管事高声宣布。
十二号是谁？
“哟，还真是巧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叶无尘抬头看去，林天浩正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也捏着一根竹签，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
“叶无尘，你运气不错嘛，”林天浩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居然能跟我打。”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叶家年轻一代里，林天浩是炼体五重，排名前五。叶无尘是炼体三重，排名倒数。这俩人对上，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天浩哥，别打太狠啊，万一把废物打坏了，大伯那边不好交代。”旁边有人起哄。
林天浩嘿嘿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叶无尘始终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林天浩，又看了一眼看台上的叶天鹰。后者正端着茶杯喝茶，像是在看一场毫无悬念的闹剧。
“第一场，七号叶无尘，对十二号林天浩！”管事宣布。
两人走上青石平台，面对面站定。
林天浩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满脸轻松。他甚至没摆架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是在逗小孩玩。
“叶无尘，”林天浩歪着头看他，“这样吧，你认输，我让你少挨点打。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嘛，对不对？”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叶无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说话？”林天浩挑了挑眉，“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林天浩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叶无尘。他的右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叶无尘的面门。
炼体五重的全力一击，速度极快。
台下有人惊呼：“太狠了吧！这是要毁容啊！”
叶天成微微皱眉，但没出声阻止。月度考核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打都行。
拳风近在咫尺。
叶无尘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直接抬起了左手。
“砰！”
一声闷响。
林天浩的拳头被叶无尘一只手接住了。
场上场下，所有人同时愣住。
林天浩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使劲往前推，但叶无尘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
叶无尘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五指一收，扣住林天浩的拳头，猛地往下一拽。林天浩重心不稳，身体前倾。就在这一瞬间，叶无尘的右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直拳。但拳头上带着一股不属于炼体三重的恐怖力量。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林天浩的胸口。
林天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在青石平台上弹了两下，一直滑出去七八丈远，才堪堪停下。
全场鸦雀无声。
叶无尘收回拳头，站在原地没动。
平台上，林天浩趴在地上，半天才撑起上半身。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一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拳就把炼体五重的林天浩打飞了？”
“不可能吧？他不是炼体三重吗？”
”叶无尘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看台上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叶天成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眼睛死死地盯着平台上的叶无尘。他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丝压抑不住的欣慰。
”这孩子……“叶天成喃喃道。
而叶天鹰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有意思。“叶天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台上，管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七号叶无尘，胜！“
叶无尘转身走下平台，路过林天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天浩哥，“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天浩，声音不大，但场上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让我认输？“
林天浩抬起头，对上叶无尘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吓人，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天浩浑身一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无尘没再看他，径直走下台。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些之前嘲笑他、同情他、看不起他的人，此刻都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很——震惊、忌惮、重新审视。
老陈站在看台最后面，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有些泛红。
三年了。
少爷终于不用再忍了。
叶无尘走到角落站定，双手抱胸，等着下一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脏在狂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痛快。
三年的窝囊气，今天终于出了一口。
”第二轮，七号叶无尘，对三号叶青阳！“
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叶青阳，炼体六重，叶家年轻一代排名第三。
台下又骚动起来。
”叶青阳可是炼体六重啊，叶无尘能行吗？“
”刚才那一拳说不定是侥幸……“
叶无尘听到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一勾。
侥幸？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戒指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震动，就像一枚普通的戒指。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蛰伏的神血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刚才打林天浩那一拳，他只用了一成力。
他走上平台，看着对面的叶青阳。
叶青阳比林天浩壮了一圈，一双拳头跟钵盂似的，一看就是走力量路线的。他表情严肃，显然没有林天浩那么轻敌。
”叶无尘，“叶青阳沉声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藏了三年，但我不会像天浩那样大意。”
叶无尘点了点头：“来吧。”
叶青阳没有废话，一上来就是全力。他双拳交替轰出，拳风呼啸，每一拳都带着炼体六重的全部力量。他的打法跟林天浩完全不同——没有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力量碾压。
叶无尘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比以前灵活了太多。叶青阳的拳头一次次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每次都只差那么一寸。
但就是这一寸，叶无尘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身法……这真的是炼体三重的速度？”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活了？”
叶青阳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的拳头越来越快，但就是碰不到叶无尘的衣服。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人发疯。
“站着别动！”叶青阳怒吼一声，使出一记重拳。
叶无尘没有再躲。
他迎着叶青阳的拳头，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普通，但叶无尘整个人像是突然消失了。叶青阳的拳头打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无尘已经到了他身侧。
一拳。
跟打林天浩一样，简单直接的直拳。但这一拳比刚才重得多——叶无尘用了三成力。
“砰！”
叶青阳的身体横着飞了出去，撞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石柱都裂了一条缝。叶青阳当场吐了一口血，眼睛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全场死寂。
炼体六重，叶家年轻一代第三，一拳。
又是他妈一拳。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什么“侥幸”了。
叶天成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脸上终于绷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孩子……到底这三年在干什么？”叶天成低声自语，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感慨。
而叶天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端茶杯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平台上的叶无尘，嘴角微微抽搐。
“炼体三重的修为，却能一拳击飞炼体六重……”叶天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这不是修为能解释的。”
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
“家主，”叶天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叶无尘的实力提升如此之快，是否用了什么……不太正当的手段？”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无尘身上。
叶天成皱了皱眉：“天鹰兄，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叶天鹰皮笑肉不笑地说，“一个三年无法提升修为的废物，突然之间就能连败两名高手，这未免也太蹊跷了吧？老夫建议，查一查叶无尘是否使用了禁药。”
“禁药？”
场上又议论纷纷。禁药是修仙界明令禁止的东西，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暴涨实力，但副作用极大。如果叶无尘真的用了禁药，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叶无尘站在平台上，看着叶天鹰。
老头子的演技真不错，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为了叶家好。
“大长老，”叶无尘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果我不介意，可以现在就查。”
叶天鹰微微一怔。
叶无尘抬起手，亮出手腕：“验血、探脉，随便查。我叶无尘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他的目光越过叶天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父亲叶天成。
叶天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请三长老验看。”
三长老叶天林是叶家公认的公正之人，修为也是长老中第三高的。他走上平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叶无尘的脉搏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三长老收回手指，面露惊讶之色。他转向叶天成，拱手道：“家主，叶无尘体内没有禁药残留。他的修为确实是炼体三重，但……”
“但什么？”叶天成追问。
三长老看了叶无尘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身体素质，远超炼体三重的范畴。气血充沛，筋骨强健，像是一直在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淬炼肉身。具体是什么方法，老夫看不出来。”
叶天鹰的脸色沉了沉。
没有禁药，那就没法用这个理由做文章了。
“既然没有禁药，”叶天成环视全场，声音威严，“那叶无尘的实力提升就是他自己的本事。谁还有异议？”
没人说话。
叶天鹰缓缓坐了回去，脸上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叶无尘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今天的考核到此为止，”叶天成宣布，“叶无尘两战全胜，排名重新评定。”
叶无尘走下平台。
人群再次给他让路，但这次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同情和嘲笑，而是忌惮和重新审视。
他走到角落，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表面上他很平静，但内心深处，一股滚烫的热流正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
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终于释放出来的畅快感。
三年了。
三年的冷眼，三年的嘲讽，三年的“废物”。
今天，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对他来说，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少爷。”老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叶无尘睁开眼，看着老陈。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回去吧，”老陈说，“今天好好休息。”
叶无尘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他猛地回头，正好对上叶天鹰的目光。
隔着整个演武场，叶天鹰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像是一条蛇，在暗处盯着猎物。
叶无尘和叶天鹰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