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涯站在议事殿前的石阶上,天刚蒙亮。
山门外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
他昨夜没睡,等消息等到三更,终于听见巡夜弟子回报:秦无锋回来了。
脚步声从山道传来,沉重却有力。
秦无锋一身黑衣沾着露水,肩头有擦痕,像是被树枝划过。他走进山门时,手里攥着一卷符纸。
“查清楚了。”他把符纸拍在桌上,“青松门三天内买了三百瓶回元丹,药坊老板亲口说的。”
叶无涯接过符纸,扫了一眼记录。
数量远超日常消耗,明显是为大战准备。
“黑水坞呢?”
“船队昨夜出港两艘,往北域去了,没报货单。”
叶无涯眼神一凝。
北域是荒地,没资源,也没交易点。除非有人接应,否则不会走那条路。
“流云谷加急密信发了五封,收件人全是枯木岭、赤砂门这些小派。”
秦无锋冷笑一声:“他们自己人都快压不住了。”
叶无涯没说话,走到墙边地图前,用炭笔在青松门位置画了个圈,又在黑水坞和流云谷之间连了一线。
“他们在串联。”他说,“想抢头功。”
秦无锋点头:“带头的是青松门,但没人真服他。这些人凑一块,图的是秘境好处,不是讲义气。”
叶无涯转身,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落霞宗弟子考核与贡献制度草案》上。
外敌当前,守土有责。凡护宗者,记首功。
他心里有了主意。
“去叫楚璃。”
半个时辰后,楚璃来了。
她没带药篓,手里抱着一叠泛黄卷宗,封面写着“九洲往来纪要·十年前三季”。
“我翻完了。”她说,声音轻但稳,“十年前,青松门和枯木岭为了东岭矿脉打了三年,死过人。后来枯木岭退让,才勉强结盟。”
她翻开一页:“还有,黑水坞曾私炼‘阴火雷’,被流云谷举报,罚了十年供奉。”
叶无涯接过卷宗,快速浏览。
每一条旧账都像一根刺,扎在这些宗门之间。
表面联盟,实则各怀鬼胎。
他合上卷宗,抬头看着两人。
“他们要我们交资源,我们就给他们‘情报’。”
秦无锋皱眉:“怎么给?”
“让他们自己吵起来。”叶无涯说,“你去伪造一份密报,内容是‘青松门已与落霞达成交易,愿献三成秘境所得换平安’。”
“再想办法让黑水坞的人‘捡到’。”
楚璃立刻明白:“黑水坞最怕被甩开。他们一旦觉得青松门私下谈妥,一定会跳出来质问。”
“对。”叶无涯点头,“你再以采药为由,去枯木岭边境转一圈,放出风声——就说听见青松门的人说,‘这次好处,轮不到姓赵的’。”
秦无锋咧嘴笑了:“这招狠。枯木岭当年就是被这句话逼得开战的。”
“人心比刀剑利。”叶无涯淡淡道,“我们不出手,他们自己就能乱成一锅粥。”
当天下午,巡山弟子在交界处“发现”半张烧焦的布帛。
上面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已收重礼……倒戈……赤砂门……”。
消息传得飞快。
傍晚,秦无锋潜行至流云谷营地外围。
他拔出重剑,用剑尖轻轻敲击岩壁。
一下,两下,三下。
短促,有节奏。
像某种暗号。
第二天天还没亮,谣言就起来了。
“流云谷和枯木岭半夜密会!”
“听说要联手吞了青松门山门!”
“赤砂门也动了心,说不跟青松门干了!”
叶无涯在山门高处听着探子回报,脸上没表情。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
第三日清晨,阳光洒在落霞宗山门前。
叶无涯下令,全体弟子列队。
新弟子站前排,老弟子居后,秩序井然。
秦无锋持剑立于石阶左侧,楚璃站在右侧,手中握着一枚玉简。
山下尘土扬起。
九名使者带着随从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青松门执事走在最前,袖口微颤,眼神飘忽。
黑水坞管事落后半步,眉头紧锁。
流云谷代表更是面沉如水,看谁都不顺眼。
“叶宗主!”青松门执事开口,声音比上次低了几分,“三日期限已到,你可有答复?”
叶无涯站在高处,俯视众人。
“有。”他说,“但我先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抬手一挥。
楚璃将玉简抛向空中。
一道灵光闪过,玉简展开,投出一段影像。
画面中,两个身影在密林中对峙。
一人穿着绿底金边道袍,正是青松门执事。
另一人披着黑袍,腰挂陶家徽记,是黑水坞管事。
“你说好三成利益归我!”青松门执事压低声音,“现在人马都调好了,你反悔?”
“资源还没拿到!”黑水坞管事冷笑,“你倒先要分成?做梦!”
“当初是谁说联手最稳?现在翻脸不认人?”
“别忘了,北域那边还等着消息。你要搞砸,大家一块完蛋!”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呼吸都停了。
青松门执事脸色煞白:“这……这是假的!”
黑水坞管事猛地转向他:“你敢说没这回事?!”
“我何时答应过你三成?!”
“那你为何调兵?为何联系北域?!”
两人当场对峙,声音越拔越高。
流云谷代表突然冷笑:“好啊,你们俩背着我们谈妥了?”
枯木岭使者怒吼:“上次矿脉的事还没算清,现在又来?”
赤砂门弟子直接后退几步,远离青松门队伍。
场面瞬间失控。
有人指着黑水坞骂私通外敌,有人质问流云谷是不是早和枯木岭勾结,还有人喊着“不干了”,转身就走。
叶无涯站在高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一句话没说。
混乱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流云谷代表一把扯下腰间令牌,扔在地上。
“联盟作废!”
他转身就走。
枯木岭使者紧随其后。
赤砂门、铁脊门、落星阁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撤离。
青松门执事还想喊话,却被自家弟子拉住。
“掌门,不能再拖了!其他几派都在调人,万一他们先动手……”
他嘴唇哆嗦,最终咬牙挥手:“撤!”
黑水坞管事临走前回头看了叶无涯一眼。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叶无涯没动。
直到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门下,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新弟子们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联军,就这么散了?
秦无锋走上前,低声问:“就这样?没打?”
“打了。”叶无涯说,“在他们心里打的。”
楚璃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旧怨加上猜忌,一点火就炸。”
叶无涯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有的要清算内鬼,有的要防备偷袭,有的甚至可能直接开战。
而落霞宗,毫发无伤。
“去吧。”他对秦无锋说,“让人盯着各派动向。哪一派出事,我们都要知道。”
“是。”
“你也去。”他对楚璃说,“把今天的事记进宗门日志。从今往后,落霞宗不靠蛮力,也能守住山门。”
楚璃应下,转身离开。
叶无涯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山道。
他知道,萧天策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一步,他走赢了。
他转身走向议事殿。
殿内,墙上地图还在。
八个圈围着中间两个字:萧策。
炭笔痕迹很深。
像刻上去的。
他走到案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草案。
翻到第一页。
“第一条:凡落霞弟子,皆以贡献定等级,凭实力换资源。”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下方又加了一句:
“智胜于力,谋高于勇。凡破敌无形者,记首功。”
写完,合上册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
山风拂面。
远处群山起伏,云雾缭绕。
落霞宗的旗帜在晨光中缓缓飘扬。
他没有笑。
也没有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回殿。
脚步很稳。
案上的油灯还亮着。
映着他左脸那道淡金色剑痕。
像一道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