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室里的药香浓得近乎发苦。
那株暗金色骨芝悬在兽王胸骨中间，一道道芝纹像兽爪蜷曲，药气每吐出一缕，四周骨壁上的细纹便跟着亮一下。
乌沉站在骨芝前方，手里的黑色骨牌还在发热。
可他没有动。
因为那名披兽皮大氅的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宽厚，裸露在外的小臂上缠着兽筋，皮肤呈古铜色，像常年被荒风和兽血磨过。
他不像西荒普通逐药人。
也不像黑沙坞那种阴沉修士。
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元力，却让整个骨室里的荒兽气息都往他身边沉。
趴在他脚边的那头四阶荒兽，连头都不敢抬。
陈骸脸色变了。
他低声道：“兽王岭。”
叶绯也握紧了袖中短刃。
骆青枝更是往许青炉身后退了半步。
兽王岭在西荒不是普通势力。
逐药队、风骑、荒场、黑沙坞，都可以算是在人群里讨命的。
可兽王岭不同。
那是掌兽、猎兽、养兽、祭兽的地方。
在百骸药原这种兽骨遍地的地方，兽王岭的人，比任何外来势力都更危险。
乌沉看着那男人，脸色阴沉。
“蛮九荒，你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一声。
“我给你骨牌，给你骨眼图，让你进来。”
“你问我什么意思？”
乌沉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说过，骨芝归我。”
“我说过？”
蛮九荒偏了偏头，看向身旁趴着的荒兽。
“你听见了？”
那头四阶荒兽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声，像在否认。
蛮九荒摊手。
“它没听见。”
乌沉脸色彻底沉下。
黑沙坞断耳修士怒道：“你耍我们！”
话音刚落。
蛮九荒眼神一抬。
趴在地上的荒兽猛地扑出。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断耳修士甚至没来得及举刀，便被荒兽一口咬住肩膀，狠狠摔在骨壁上。
咔嚓。
骨头碎裂。
断耳修士惨叫还未出口，荒兽爪子已经按住他的胸口。
蛮九荒没有看他。
“说话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
骨室里没人动。
乌沉没有救人。
许青炉也没有。
陈骸和叶绯更不敢。
蛮九荒这才转头看向许青炉。
“独眼药师。”
他的目光落在许青炉肩伤上。
“你身上有毒兽味。”
许青炉没有回答。
他体内青璃药火刚才那一颤，已经被他强行压下。
那不是畏惧。
也不是兴奋。
更像在魂海深处睁了一下眼。
提醒他，眼前这个人身上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但许青炉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想现在知道。
知道太早，未必是好事。
蛮九荒走近一步。
骨室里的药香像被他脚步压低。
“你去过很深的毒地。”
许青炉看着他。
“西荒毒地多。”
蛮九荒笑了。
“你身上的，不是西荒味。”
许青炉眼底冷了一点。
这人不是闻到了毒。
是闻到了龙轩旧鳞和龙一幼鳞留下的气息。
那种气息，他平时已经压得很深。
没想到对方仍能察觉。
蛮九荒鼻翼微动，又看向许青炉袖口。
“还有幼脉味。”
骆青枝听不懂。
陈骸和叶绯也听不懂。
乌沉却听出一点不对。
他一直以为青旭只是一个藏得深的药师。
现在看蛮九荒的反应，青旭身上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许青炉道：“你鼻子不错。”
蛮九荒一怔，随即大笑。
笑声震得骨室嗡嗡作响。
趴在断耳修士身上的荒兽也跟着低吼。
“有意思。”
蛮九荒道：“我喜欢嘴硬的人。”
许青炉道：“我不喜欢你。”
骨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骸眼角抽了一下。
骆青枝也僵住。
这话听着轻，却很容易死人。
蛮九荒笑意更浓。
“没关系。”
“我喜欢就够了。”
他抬手指向那株百骸王骨芝。
“这东西我要。”
乌沉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在拿我们开路？”
蛮九荒看向他。
“你现在才明白？”
乌沉眼神阴冷。
他从来都是算别人的人。
这一次，他才发现自己从赤砂残炉地到百骸药原，都在别人的路上。
黑沙坞死了那么多人。
骨牌、骨眼图、百骸旧路，全都成了别人喂阵的筹码。
乌沉忽然笑了。
“蛮九荒，你以为我什么都没留？”
他手中黑色骨牌猛地一捏。
骨牌裂开。
里面爆出一团黑沙。
黑沙不是散向蛮九荒。
而是散向百骸王骨芝。
蛮九荒眉头微挑。
“想毁药？”
“不。”
乌沉眼神狠戾。
“我拿不到，谁也别想完整拿。”
黑沙扑向骨芝根部，里面夹着黑沙坞特制的蚀骨火粉。
这种东西不能焚尽百骸王骨芝，却能污掉一部分药性。
蛮九荒抬手。
没有火。
只是手掌一按。
那头四阶荒兽猛地跃起，用身体挡住黑沙。
黑沙落在荒兽身上，瞬间烧出大片伤口。
荒兽痛得嘶吼，却不敢退。
蛮九荒看都没看那头荒兽。
像它挡药是理所当然。
许青炉眼神微沉。
这人把荒兽当工具。
不是驭兽。
更像驱血。
乌沉趁此机会后退。
他不是要抢骨芝。
是要走。
蛮九荒看穿了，却没有立刻追。
他的目光还在许青炉身上。
“你不抢？”
许青炉道：“没熟。”
蛮九荒眼神一动。
“你看得出来？”
许青炉没有答。
百骸王骨芝药气浓烈，但芝爪内侧的暗金纹还没有合拢。
真正成熟时，兽爪纹应该闭成完整一环。
现在还差一线。
差这一线，药性就会反噬。
蛮九荒笑了笑。
“看来你比黑沙坞有用。”
乌沉脸色一寒。
他已经退到骨缝边缘。
蛮九荒终于看向他。
“走什么？”
乌沉冷笑。
“你要骨芝，我不拦。”
蛮九荒道：“可我还没用完你。”
话音落下。
骨室四周忽然响起低低兽吼。
不是那头四阶荒兽。
是骨壁里。
一双双暗红兽眼从骨缝深处亮起。
陈骸脸色骤变。
“他在这里埋了兽魂！”
蛮九荒没有否认。
他轻轻抬手。
那些兽眼全部看向乌沉。
乌沉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中黑刀横起。
“蛮九荒，你敢杀我，黑沙坞不会放过你。”
蛮九荒笑道：“黑沙坞？”
“你们活着出去的人，还有几个？”
乌沉身边只剩断耳修士。
而断耳修士已经被荒兽压在爪下，半死不活。
乌沉眼中杀意翻涌。
可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动就是死。
许青炉也没动。
他在看那些兽魂眼。
它们没有完整魂魄。
只有被兽血和药气强行留住的一点残念。
这不是临时布置。
蛮九荒早就把这里当成了一处小阵眼。
百骸药原的死骨生药、骨哭坡、兽心坡、骨芝所在的骨室，恐怕都在他的布置里。
许青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骨室地面有淡淡血纹。
很浅。
从进来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
只是没有立刻看透。
现在看，血纹的中心不在百骸王骨芝。
而在众人脚下。
蛮九荒要的不是现在取药。
他要等骨芝成熟时，用活人血气催最后一线。
乌沉是血。
他们也是。
许青炉眼神一点点冷下。
蛮九荒忽然看向他。
“你看出来了？”
许青炉道：“你话太多。”
蛮九荒笑了。
“我喜欢聪明人。”
“聪明人的血，催药快。”
骆青枝脸色一下白了。
叶绯握紧短刃。
陈骸低声道：“青旭药师，怎么走？”
许青炉没有答。
他在算。
硬闯，不行。
蛮九荒太强。
乌沉也还没死。
骨室里还有兽魂、荒兽、血纹、未熟骨芝。
穿烟步在这种地方更不够。
它能让他短距离脱身，却摆脱不了骨室血纹锁定。
除非先乱阵。
许青炉目光落在那头被黑沙蚀骨火粉烧伤的四阶荒兽身上。
荒兽还在忍痛守着骨芝。
身上流出的血，正好滴在骨芝旁边。
蛮九荒用它挡黑沙，不只是护药。
也是喂药。
许青炉忽然道：“你养药的法子太粗。”
蛮九荒一怔。
“哦？”
许青炉道：“兽血太躁。再喂三息，骨芝会裂。”
蛮九荒眼神终于变了。
他看向百骸王骨芝。
暗金芝纹深处，确实有一丝极细裂痕。
很浅。
浅到若非药师，根本看不出来。
蛮九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你能稳？”
许青炉道：“能。”
骆青枝猛地看向他。
陈骸也怔住。
叶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时候帮蛮九荒稳骨芝？
乌沉眼睛眯起。
他不信青旭会这么好心。
蛮九荒也不信。
但骨芝确实快裂了。
蛮九荒道：“条件。”
许青炉道：“他们走。”
他指的是骆青枝、陈骸、叶绯。
蛮九荒看都没看那三人。
“可以。”
骆青枝急道：“我不走。”
许青炉看向她。
“路带完了。”
“我……”
“账以后还。”
骆青枝咬住嘴唇。
她知道自己留下没用。
只会成为血纹里最弱的那一环。
陈骸拉了她一下。
“走。”
叶绯看了许青炉一眼。
“你呢？”
许青炉道：“收尾。”
蛮九荒笑了笑。
“我只答应他们走，可没答应你走。”
许青炉道：“知道。”
蛮九荒更满意了。
“好。”
骨室一侧兽魂眼让开一条路。
陈骸带着骆青枝和叶绯缓缓退去。
骆青枝一直看着许青炉。
许青炉没有看她。
等三人退到骨缝边缘，许青炉才走向百骸王骨芝。
乌沉冷冷看着他。
“青旭，你真要替他稳药？”
许青炉看了乌沉一眼。
“你可以先死。”
乌沉不说话了。
蛮九荒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
许青炉走到骨芝前三丈处停下。
再近，会被骨芝未熟药性反扑。
他取出三样东西。
一丝百骸轮药露。
一点骨心源晶粉。
半截背血芽。
这三样都是他一路上只取一点攒下来的。
不多。
但正好能压住躁血，补一线骨心，再让骨芝药纹合拢一点。
蛮九荒眼中闪过异色。
“你这一路，倒真没白走。”
许青炉没有理他。
他先把背血芽捏碎，洒在地面血纹外侧。
血纹顿时缓了一分。
四阶荒兽身上的躁血不再直接冲向骨芝。
然后以骨心源晶粉压住骨芝根下那道裂意。
最后，那一丝百骸轮药露被他点向暗金芝纹缺口。
轮药露一落，骨芝轻轻一颤。
那道将合未合的兽爪纹，缓慢向内收拢。
蛮九荒盯着骨芝，呼吸终于重了一点。
就是现在。
许青炉忽然抬脚一踩。
不是踩骨芝。
是踩地上那条被背血芽压缓的血纹。
他脚下藏着一点从乌沉追砂里收来的黑沙。
黑沙混入背血芽药汁。
原本被压缓的血纹猛地一乱。
四阶荒兽身上的躁血重新冲出，却没有冲向骨芝。
而是被黑沙一引，冲向乌沉身侧那名半死断耳修士。
断耳修士惨叫一声，身体瞬间被血纹拖住。
乌沉脸色大变。
“你敢！”
他一刀斩向血纹。
这一刀带起黑沙元力。
血纹被刀气一激，彻底乱了。
百骸王骨芝猛地震动。
蛮九荒眼神一冷。
“青旭！”
骨室里的兽魂眼全部亮起。
许青炉早已退了。
不是穿烟步硬逃。
而是在刚才铺药时，他已经踩好了三处骨粉厚点。
一退，一踩，一借力。
身体贴着血纹乱流滑向骨室侧面。
穿烟步不够快。
但这里血纹乱了。
够用。
蛮九荒抬手一压。
一股恐怖气机笼罩下来。
许青炉胸口一闷，脚步差点被压住。
他心头发寒。
这人比乌沉强太多。
不能拖。
他反手甩出刚才封存的兽王髓果液瓶。
瓶子砸向百骸王骨芝另一侧。
蛮九荒眼神一动。
他不想让药毁，只能分出一瞬去护骨芝。
这一瞬，许青炉冲到骨缝入口。
骆青枝还没走远。
看见他冲来，立刻侧身让开。
陈骸和叶绯也反应极快，帮他挡住一只扑来的兽魂残影。
许青炉冲出骨室。
身后传来蛮九荒的大笑。
不是怒极。
是兴奋。
“独眼药师！”
“你比黑沙坞有意思多了！”
骨室里，百骸王骨芝没有毁。
但血纹乱了。
乌沉被迫成了血纹的一部分，正被兽魂围杀。
蛮九荒短时间也不能追，因为他必须重新稳住骨芝。
许青炉脚步不停。
冲出骨缝后，才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色发暗。
刚才蛮九荒那一压，震到了他元脉。
骆青枝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
许青炉抬手擦掉血。
“走。”
“去哪？”
他看向前方百骸内圈深处。
那里有一处低矮骨窟。
骨窟中透出淡淡地脉元气。
刚才百骸王骨芝震动时，地脉被撕开了一点。
这是机会。
不能浪费。
许青炉低声道：“闭关半个时辰。”
陈骸愣住。
“现在？”
“嗯。”
叶绯忍不住道：“蛮九荒还在后面！”
许青炉看了她一眼。
“所以现在。”
他体内元脉七重的瓶颈，已经被刚才那股兽王药气、骨心源晶粉、轮药露余力和蛮九荒气机震松。
现在不冲，药力散了才亏。
危险是真的。
机会也是真的。
许青炉压着翻涌气血，走向骨窟。
身后骨室里，蛮九荒的笑声仍在回荡。
而许青炉魂海深处，青璃药火安静燃着。
这一次，它没有再颤。
像是在等下一次更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