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峰
这里太玄门现在最强盛的一脉,它的主峰几乎与拙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
赵珩以自身源术和阵法修为观之,发现这里不仅灵气充沛,它的山水之势也是壮丽无比,隐隐有统领群峰之象。
一座座雄伟宫殿坐落于此,亦有护峰大阵自星空之上不断地接引星力至此,以供星峰弟子修炼星峰秘术。
赵珩此次正是应华云飞之邀,来见一见这位太玄门当代最强天骄,亦是来见见这位遮天中,少有的一生都被人操控的天骄人杰。
此时,他正被带路的星峰弟子引向华云飞所在之处,
则是没有带赵珩去往任何宏伟主殿,而是将赵珩带到了一处僻静悠然之处。
这是一处小山谷,树木林立,隐有灵兽奔走其间,另有一道瀑布悬在山间,奔流的水流汇聚成一条小溪,缓缓流向山下。
走进去之时,还有一股婉转悠扬的琴声环绕其间,
华云飞就坐在那处瀑布之下,面前摆着两张桌案,放着灵酒佳肴、稀奇灵果。
看着赵珩进来,华云飞也是停下了自己的琴声,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而散。
而后,他起身站起,朝着赵珩微微一笑,行了个平辈礼。
“玉海师弟,既然来了,便请入座吧。”
华云飞的声音也如他的琴声一般,温润清朗,如清泉过石,让人听了便觉心生好感。
“有劳华师兄久候了。”
赵珩还了一礼,随即走到另一张桌案前,跪坐于席上。
华云飞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灵酒,赵珩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方一入座,赵珩便说道:“不知华师兄今日设此宴是何意?”
他没有选择寒暄客套,而是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来意。
而华云飞闻言,也是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放下酒杯,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说道:
“倒也没什么,只是听闻前几日,我星峰弟子与贵峰叶师弟起了些冲突。
你我两脉也因此闹得有些不愉快,
但以云飞之见,两脉既同属太玄门,理应同气连枝,不该因这等小事伤了和气。
你我身为两脉大弟子,实在是不得不碰这一面,解开这误会。
我已下令约束星峰弟子,日后必不会再叨扰拙峰。今日,我先代表星峰向玉海师弟赔罪。”
说着,华云飞举起酒杯,朝着赵珩微微一躬,姿态诚恳。
“另备下几分薄礼,他日携那几名弟子与叶师弟赔礼,与拙峰赔礼。”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而且他说的“薄礼“,以星峰的底蕴,恐怕绝不会真的“薄“到哪里去。
“不知玉海师弟以为如何?”
华云飞问完这句话,便静静地看着赵珩,等待他的回应。
眼睛里,带着几分‘真挚’,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朋友的首肯。
赵珩听完华云飞此言,也是不由得心中感叹。
【这华云飞当真不一般,滴水不漏,里子面子都顾及到了。
此等情商,放在遮天,真是少见啊。】
赵珩心中暗暗感叹。
这个世界里,天才不少,强者不少,但像华云飞这样既有天赋又有情商的人,确实凤毛麟角。
遮天里的大部分修士一旦有了几分修为与名望,便目中无人,骄横跋扈,哪里会像他这样,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观其修为、气息亦是不凡。
看来他与姬皓月交战之时未尽全力之传言,所言非虚啊。
若他并非狠人一脉之傀儡,以其才情,恐怕日后绝不会仅止步于原书中的大能。
只是,可惜了。】
这声“可惜“,是赵珩发自内心的叹息。
一个被操控了一生的人,无论多么优秀、多么出色,终究只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棋子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赵珩面上还是依旧如常。
在华云飞的注视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对方的提议,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便依华师兄所言。”
华云飞微微一笑,举杯相邀,赵珩举杯回应,两人对饮一杯,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此事揭过后,两人也是聊起了一些修炼之事。
当然,赵珩还是谨记自身人设。
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因此,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他大多时候都是在听,鲜有发言。
偶尔华云飞问到他的看法,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几句,点到即止,绝不多说。
但即便如此,华云飞依旧是很给面子地说:“拙峰之道,果然不凡。”
“师兄谬赞了。”
赵珩微微颔首,只是目光却是从华云飞的面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那张古琴之上。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琴身隐隐有暗纹流转,琴弦泛着淡淡的银光,显然不是凡物。
琴身上有岁月的痕迹,却保养得极好,一望便知是主人极为珍视之物。
赵珩看着那张古琴,有些‘惊讶’地问道:“师兄还喜好音律?”
华云飞听到此言,也是来了兴致。
无他,只因在整个太玄门中,他可以与人论道,可以与人比武,可以与人谈天说地,但唯独在琴律这件事上,很少有人能与他产生共鸣。
“难道师弟也是同道之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不敢不敢,只是略懂。”
赵珩摆了摆手,姿态谦逊,“先前听闻师兄抚琴之时,心中平和雀跃,应是爱琴之人。”
华云飞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随即,他便坐回琴前,十指轻落琴弦,随意弹了几曲。
每一曲都不长,却各具意境,各含情韵。
而赵珩,总能精确说出华云飞琴中之意。
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不牵强附会,也不过度解读。
华云飞每听一句,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嘴角的笑意也浓一分。
而这些话,倒也不是赵珩瞎说的。
以往盗墓之时,他也找到过几位喜好音律、以音为兵的前辈之墓。
那些前辈的墓中,往往陪葬着他们生前最钟爱的乐器,以及他们毕生对音律的感悟与心得。
赵珩在那些墓中,也翻阅过不少关于音律的典籍与笔记,久而久之,还是懂了一些的。
再不济,以他常年感悟道韵之利,感悟些许琴中之意,还是手拿把掐的。
琴音与道韵,本质上都是“意“的传达。
虽然他未必能看清每一个琴音的具体走向,但它的大势、那奔涌的方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可这倒是让华云飞见猎心喜。
在星峰的同代之中,他听过太多人对他的琴艺的评价。
普遍都是些不懂装懂、阿谀奉承、故作高深者,
像眼前的’玉海’师弟这般,能知他心意者,实在极少极少!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么精妙、多么深刻,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华云飞心中那个最真实的位置上。
这种被人真正理解的感觉,对于华云飞来说,太珍贵了。
珍贵到,就连华云飞此时看向赵珩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真挚了。
“今日能得见玉海师弟,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华云飞由衷地说道,语气中的喜悦与感慨,不做半点虚假。
他站起身来,朝着赵珩郑重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见面时的那个平辈礼要深得多,也真诚得多。
“若师弟不嫌弃,我近日创有一曲,至今还无人听过,愿为师弟抚上一次如何?”
说话间,他的眼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固所愿也。”
赵珩微微一笑,语气平淡而真诚。
华云飞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琴前。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之上,闭上了双眼。
片刻的沉默之后——
“铮——”
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
琴声婉转,飘散在这片山谷中。
这一曲与先前的那几首截然不同。
先前的几首,是华云飞在展示自己的技艺,每一段都精心编排,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是“给别人听“的琴。
而这一曲,是“给自己听“的琴。
但琴曲很短,很快便终了。
山谷中只剩下瀑布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华云飞睁开双眼,看向赵珩。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不安,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渴望被理解的迫切。
赵珩则是没有似先前一般,直接吐露出琴意。
而是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师兄琴艺高超,琴音婉转动听,这一曲实在是了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华云飞的双眼,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然抚琴之人却似有一丝愁绪、悲意。”
“仿若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求自由而不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赵珩清楚地看到,华云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赵珩没有错过。
“师兄,何以有此念?”
虽然赵珩的声音很轻,但却反而让那个问题变得更有分量了。
闻听此言,华云飞弹琴的手指也是一顿。
他的手指僵在琴弦之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紧接着,华云飞便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表情重新变得温和而从容,语气轻松地说道:
“师弟此言差矣,为兄不过是感慨世事艰难,有感而发。
毕竟你我虽说都是修士,但到底还是红尘中人。
即为红尘之人,那又有哪个红尘之人,会有真正的自由呢?”
此话虽故作轻松,但赵珩听着他言不由衷的话,却是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华云飞,看着这个被命运操控的天骄,看着这张温和笑容下隐藏着的悲哀。
一时间,山谷竟是静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
“华师兄,不好了。”
此时,谷外有一人突然闯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那是一个星峰弟子,面色苍白,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他闯进谷中后,看到赵珩在场,微微一愣,但很快便顾不得那么多,急切地看向华云飞。
华云飞也是借着这个台阶,问道:“出什么事了?”
“华师兄,宗门…宗门域门炸了!”
那弟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域门炸了?”
华云飞的眉头微微一皱。
域门是太玄门与外界联系的重要通道,一旦炸毁,不仅会影响宗门的正常运转,更可能意味着有强敌入侵。
赵珩听后,也是心中一动。
域门炸了。
这四个字落入他的耳中,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大。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他现在必须尽快回到拙峰,确保事情是如他所知道的那样,确保他后续的谋划会顺利进行。
赵珩当即站起身来,对华云飞说道:“华师兄,宗门突遭此变故,峰内必定大乱,我须回到拙峰,主持大局,便先行告辞了。”
“好,大局要紧。”
华云飞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挽留。
“玉海师弟,你我改日再聚。”
赵珩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只是离开之时,赵珩却是忽然转过了头,看向了华云飞。
“华师兄,若有真正的自由摆在你的面前,你会如何?”
华云飞听闻此言,也是一怔。
他愣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赵珩见状,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转身径直离开了。
直到当这山谷之中,只留下了华云飞一人时,
华云飞一个人站在那方青石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能够抚出动人的琴音,能够施展出惊天的神通,却唯独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很久之后,山谷中才飘出了一句。
“若有选择,我只愿做一抚琴小童,日日抚琴,不沾世事。”
“可,我又哪里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