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燕子
飞剑图纸在桌上摊了三天。
苏铭几乎没离开工坊。老李头把饭送到工作台前，他吃两口放下，改一笔图纸，再吃两口，饭凉透了也没吃完。阿良凌晨起来解手，每次都看见工坊窗户亮着。高岩问他看见了什么，阿良说看见苏先生站在窗前，手里攥着半块矿渣，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表情，别去打扰。”
第四天清晨，苏铭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图纸钉在门板上，比灵能灯的图纸大了三倍，密密麻麻的标注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有些地方改过多次，纸面被擦得起毛。
“传统飞剑，一柄一个师傅，做一柄要三个月。师傅心情不好，剑就不好。师傅死了，手艺就断了。”
他翻到图纸第二页，上面画着分解结构。剑柄、剑刃、飞行模块、护盾模块、灵力接口，五个部分拆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这么做。飞剑拆成五个模块，每个模块单独生产，最后总装。师傅死了没关系，模块还在。谁都能做，谁都能装，谁都能修。”
铁锤举手。“五个模块我们都能做？”
“不能。”苏铭指向飞行模块，“这个暂时做不了。没有风洞测试气动结构。但剑刃、剑柄、接口，三个模块现在就能做。”
阿良盯着图纸，忽然指着飞行模块。“阵法回路比别人家的飞剑少了一半符文。”
“别人用七十二道符文解决的飞行控制，我用十七道加一个机械尾翼解决。符文少，成本低，生产快，维修简单。”苏铭在图纸上圈出尾翼结构，“这东西叫水平尾翼，凡人风筝上用的原理。没人规定飞剑不能装尾翼。”
高岩靠在门框上，冒出了一句。“所以这玩意儿不是飞剑，是能飞的剑。”
铁锤挠头。“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飞剑是法器，值钱的是阵法。能飞的剑是工具，值钱的是能飞这个事本身。你在南市上问散修要飞剑还是要能飞的剑，他会说能飞就行，管它叫啥。”
苏铭看了高岩一眼。这个弓修平时不说话，每次开口都说到点子上。
“代号‘燕子’。高岩，你以前用过飞剑。”
“用过。宗门配发的制式飞剑，时速两千八百里，急转时剑身会抖，每次转弯都怕散架。坏了没钱修，就改步行了。”
“如果给你一柄新飞剑，你最想要什么。”
高岩想了三息。“稳定。我不求快，求稳。能让我在天上专心瞄准，就够了。”
苏铭在图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一代，不以速度为核心，以稳定性为第一指标。
他转身分配任务。阿良负责剑刃成型，废剑坯正好派上用场。铁锤负责剑柄和接口模具。飞行模块苏铭自己来。护盾模块先不上，第一代能飞就行。
“动力用什么。”阿良问。
“碎灵。灵能灯同款，功率放大。”
老李头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插了一句。“这飞剑做出来，给谁用。”
“散修。”
“散修买不起飞剑。”
“那是以前。”苏铭放下炭笔，“传统飞剑成本五百灵石起步。燕子的目标成本，八十。量产之后降到五十。”
院子里安静了。
铁锤的呼吸明显变粗了。阿良攥紧了符笔。高岩依然靠门框站着，但他手里那柄没弦的弓被攥得咯吱响。
老李头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端了一锅刚熬好的粥，比平时多放了肉末。
“吃饱了再干。飞剑我帮不上忙，粥管够。”
第五天，废剑坯被翻出来，一共十七柄。阿良一柄一柄敲过去听声音，十七柄里六柄有暗伤，挑出来扔进回炉堆。
“这十一柄能用。”阿良把合格剑坯排成一排，“刃口重新打磨，剑脊加一道减重槽，不增加厚度却能减轻自重。是我爹教的。”
他拿起一柄剑坯，手指顺剑脊捋下来。“这柄铸得好，钢口紧，回火均匀。不知道是神机阁哪位师傅打的。”
苏铭接过来看了看。剑坯根部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笔画端正，收锋干净。
他爹打的。
苏铭把剑坯还给阿良。“第一柄燕子，用这柄。”
第六天，飞行模块原型机第一次点火。地点在后院老槐树底下，苏铭用木架子搭了个简易测试台，飞剑固定不动，但动力模块可以全功率运转。
苏铭按下开关。
动力模块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老槐树的叶子被气浪吹得哗哗往下掉。淡蓝色尾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热浪扑面而来。
嗡鸣持续了十二息。苏铭关了开关。
“推力够了。震动偏大，高频震动控制不住，人站上去脚会麻。”
高岩从屋顶跳下来。“震动频率多少。”
“估算每秒两百次上下。”
“人腿能承受的极限大概一百五十次。超过这个数，站一炷香脚就麻了。”
“加阻尼器。铜丝螺旋结构放大三倍，嵌进剑柄和飞行模块的接口处。”苏铭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从厨房探出头。“绕什么？”
“铜丝螺旋。跟灵能灯里那个一样，大号。”
老李头擦了擦手走过来看图纸。灵能灯的铜丝螺旋全是他一个人绕的，绕了上千根，没有一根圈数出错。
“十五圈放大三倍是四十五圈。圈径变大，铜丝要加粗，不然容易断。”
苏铭看了他一眼。这老头嘴上说飞剑帮不上忙，脑子里早把参数算完了。
第七天，阻尼器装上去，震动降到可接受范围。第八天，阿良完成第一柄剑坯的刃口打磨和减重槽加工。第九天，铁锤敲出剑柄和接口的模具。第十天，五个模块在总装台上合为一体。
第一柄燕子，原型机，组装完毕。
它躺在工作台上，形状和传统飞剑差不多，细看处处不同。剑脊上多了一道减重槽，剑柄比传统飞剑粗了一圈，嵌着铜丝阻尼器。剑格位置是按压式开关，和灵能灯同一个原理。剑尾加了一个水平尾翼，何婶用铁皮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高岩绕着工作台走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剑脊上的减重槽，又摸了摸尾翼，最后握住剑柄，掂了掂。
“比传统飞剑重了大约两斤。”
“阻尼器和尾翼的重量。量产时换轻质材料能减掉一斤半。”苏铭站在工作台对面，“明天试飞。你来飞。你是弓修，稳定性对瞄准最重要。燕子的设计指标就是稳定。你能接受，目标用户就能接受。”
第十一天清晨，试飞地点选在城郊荒地，方圆十里没有人烟。老李头没来，他怕看见飞剑掉下来，在神机阁灶房里烧香。
高岩站上飞剑。剑身微微下沉，动力模块启动，淡蓝色尾焰贴着地面扩散开。
飞剑离地。
三尺，平稳。六尺，平稳。一丈，剑身轻微抖动。高岩调整重心，抖动消失。两丈，尾翼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高岩压低重心，飞剑向前飞行。速度不快，时速大约八百里，但飞行姿态稳得惊人。尾翼在气流中微微调整角度，每一次调整都精准地抵消了横向摆动。
他在天上飞了一圈。下来时飞剑落地轻得像一片叶子。
“转弯半径四丈多，比宗门配发的制式飞剑大了约一丈。加速不是强项，但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从头到尾都在控制之内。”高岩看着苏铭，眼睛很亮，“苏先生，你问我最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苏铭蹲下身检查飞剑底部。动力模块外壳有些发烫，远没到过热的程度。阻尼器运转正常，铜丝没有变形。尾翼上有几道细微划痕，是气流中的沙粒刮的。
他站起来，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燕子原型机，首次试飞，成功。
阿良欢呼了一声。铁锤把水桶举过头顶倒了自己一身。何婶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阁主保佑”。
苏铭没有欢呼。他看着晨光里的燕子原型机，脑子里已经在计算量产需要多少模具、多少工时、多少材料。八十灵石的目标成本还没达到，这柄原型机花了近两百灵石的材料费。散热结构要重新设计，尾翼弧度还要再调一次模具。
但这些都是能解决的。
“回去。开始做第二柄。”
当晚，苏铭一个人在工坊里待到深夜。他把燕子原型机拆开，每个零件逐一检查、测量、记录。磨损在哪里，变形在哪里，温度最高的位置在哪里，全部记在图纸上。
老李头端了碗热粥进来，放下就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苏铭，声音很轻。
“少阁主，老阁主当年也做过飞剑。”
苏铭停下笔。
“做了三柄。全碎了。碎完他就再也不做了。后来有人来收废剑坯，他不卖，说留着给以后的人。”老李头回头看了苏铭一眼，“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门关上了。
苏铭坐在灯下，手里的炭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