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傍晚,苏铭把八百块灵石码进木箱。
箱子是老李头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神机阁当年的出货箱,卯榫结构,四角包铜,盖上刻着“神机”两个字。箱子比灵石重,苏铭没换。
老李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摞灵石码进去。老头子的嘴唇动了半天,终于问出那句憋了三天的话。
“少阁主,咱们到底卖了多少灯?”
“两百八十块灵石的灯。”
“那剩下的五百多……”
“钱四海付的。”苏铭合上箱盖,“技术授权费。”
老李头没听懂。他记得那个叫钱四海的散修商贩,三天前在南市上蹲在灯摊前看了整整一下午,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又来了,还是蹲着看。第三天晚上他找到神机阁来,和苏铭在工坊里谈到半夜。
那天晚上老李头在门外听了几句。钱四海说他在南市跑了十几年买卖,从丹药到符纸到灵兽,什么都倒腾过,但从来没见过一样东西能像灵能灯这样,让散修掏灵石掏得这么痛快。
苏铭问他想不想把灯卖到南市以外的地方。
钱四海说想。
苏铭说不卖灯,卖卖灯的权利。一次付清,以后每卖一盏再抽半块灵石。
老李头当时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这种买卖。法器就是法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什么“卖权利”的说法。但钱四海听完没有拂袖而去。那个精得像狐狸一样的散修商贩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问了一句:“南市以外只给我一个人?”
苏铭说对。
钱四海说那值。
第二天他背着一袋灵石来了。沉甸甸的一袋。签契书的时候钱四海的手指在契书上按了三次手印,一次比一次用力。老李头端茶上来时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此刻老李头站在木箱旁边,看着苏铭把箱盖合上,又问了一句。
“少阁主,卖东西的方法比卖东西还值钱?”
苏铭拍了拍箱盖。“这东西叫知识产权。以后你会经常听到这个词。”
他一个人扛着箱子出了巷子。箱子沉,走不快,从神机阁到天工门青云城分堂,两里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他是神机阁那个欠债的少阁主,交头接耳议论他扛的箱子里装了什么,苏铭没理。
到天工门分堂门口时天已经擦黑,门匾上的鎏金大字被灯笼照得晃眼。门口站着的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跑。
陈管事出来得很快。他还穿着那身黑衣,领口金线在灯下反光,看见苏铭肩上那口木箱,嘴角动了一下。
“苏公子,十日到了。”
苏铭把木箱放在台阶上,打开箱盖。八百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灵光叠在一起,把陈管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八百块。清点。”
陈管事没动。他盯着箱子里的灵石看了很久,又抬头看苏铭。十天前这个人还靠在破椅子上,椅子少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十天后他扛着一整箱灵石站在天工门门口,表情和那天一样,不卑不亢。
“八百灵石凑齐了。”陈管事的语气不像在陈述,更像在确认,“你的灯,十天卖了这么多?”
“这是商业机密。”
陈管事被噎了一下。他身后的弟子想上前清点灵石,被他抬手拦住。
“苏公子,天工门不是要你的灵石。天工门是东南最大的炼器宗门,你应该清楚和我们合作的好处。你把灯的制作方法教给我们,神机阁的债不但全免,你还能拿到天工门的内门弟子名额。你灵根不好没关系,内门弟子的资源堆也能把你堆到筑基。”
苏铭看着他。这个人不是坏人,只是个尽职的管事,在给他的东家争取最大利益。但他说了一句苏铭最不想听的话。
“陈管事,你在天工门做了十二年还是个管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管事的脸僵住了。
“因为你的认知边界太窄。”苏铭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嘲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为炼器的核心是技艺?不是,是标准、流程、效率,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叫工业。你以为我在卖灯,我不是在卖灯。我只是先跑一轮测试,看看这个市场有没有救。”
他合上箱盖,往陈管事面前推了半寸。
“债清了。地契还是神机阁的,以后天工门想买灯,按市价来。”
他转身走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陈管事的声音。
“苏公子,你爹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铭脚步停了。
“我爹的什么事。”
陈管事沉默了一会儿。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你爹死前三个月,来找过我们门主。他带了一块矿石,说矿里有一种灵气,不属于任何已知灵脉。门主说他是异想天开,把他请出去了。第二个月后他又来,这次带了三块。门主还是不见。第三个月他没再来。然后他就死了。”
苏铭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陈管事。天彻底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管事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天工门十二年,见过很多炼器师。你爹是最特别的一个。他死的那天晚上,天工门派了人去神机阁,不是去吊唁,是去搜那批矿渣,没搜到,你爹在死前把它们藏起来了。”
苏铭转过身。陈管事的脸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这个催了十天债的管事,此刻站在自己分堂的门口,跟欠债的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
“为什么告诉我。”
陈管事沉默了很久。
“因为十二年了,我还是个管事。”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门。
苏铭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把空了的木箱扛回肩上,箱子比来时轻了八百块灵石的重量,却好像比来时更沉。
神机阁门口,老李头蹲在门槛上等他。看见苏铭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少阁主,债还了?”
“还了。”
“他们没为难你?”
“没。”
苏铭把空木箱放在地上。院子里传来阿良的声音,在教何婶刻第四种符文。铁锤在敲打新的模具。高岩靠着墙用炭笔画什么东西,画两笔擦一下。灯光从工坊的窗户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得半亮。
“李伯。”
“嗯。”
“我爹死前来找过我吗?”
老李头的手抖了一下。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许久才开口。
“来过。那天晚上你睡了,老阁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老李头的声音干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堆矿渣留给铭儿,不管谁要,都别给。”
苏铭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爷爷种的,父亲浇过水,现在轮到他来看。风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老李头低下头,“第二天早上,融炉就碎了。”
苏铭没再问。
他走进工坊,阿良抬头叫了声“苏先生”,何婶跟着叫了一声,铁锤挥了挥手里的锤子,高岩把画了一半的图纸举起来给他看。图纸上是一个卡扣结构,斜口的,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
苏铭把图纸接过来,看了很久。
“明天开始试产飞剑。”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铁锤的锤子掉在地上,阿良站了起来,何婶捂住了嘴,高岩没动,但他握笔的手收紧了。
苏铭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拿起炭笔,在飞剑结构图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代,标准型,代号“燕子”。
窗外槐树沙沙响,像他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