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生白瘫倒在地,眼皮半阖着,他尚存一丝意识。
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眼前一片灰暗。
冥冥之中,他的眼前缓缓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他爹,另一个是妹妹。
一声轻笑传入少年的耳中,紧接着,四周渐渐亮起,万物葳蕤,草木葱茏。
他微微抬头,看到那两人就站在一片交织的光晕中,口唇勾动,在交谈些什么。
青衫少年的嘴角轻咧,眼底悄然湿润,像是铺了一层水雾。
“找到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钟生白终于摇摇晃晃地起了身,还没站稳就又栽了个踉跄,‘嘶拉’一声划破了半边袖子。
但这点挫折对青衫少年来说不算什么。
他身上那件青衫本就是路边的野麻葛制成的,摊子下还有其他捡来的破烂,只有一团乱麻线和一根绣针是跟人换的。
衣物破了再补就是,肚子饿的时候才真叫人顶不住。
从一个村走到另一处,作为代笔,钟生白有时候会碰到接连好几天不开张的情形。
为了填饱肚子,他连蚂蚱、蝼蛄都吃过。
第一次,钟生白吐了,第二次便起火去烤,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再之后,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拔出几条虫腿来,继续赶路了。
他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此刻终于到了头。
一切都是值得的。
少年泪流满面,挣扎着起身后,又开始朝着光影里狂奔,“找到了!我找到了!”
钟生白想冲上前抱住他们,想扑在他们的怀里大哭一场,再听他们说几声关切话。
“娘染了病,走得早,是爹靠着教书,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跟妹妹养大......”
终于近了,望着愁眉不展的男人,钟生白心疼不已,他一把拼命抱住,怕男人哪一天再离他而去。
少年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只汇成了一个字,“爹......”
男人见到少年的那一刻,他双眼瞪大,满脸不可置信。他捧住少年的脸左捏右揉,像是在仔细辨认。
良久,他脸上才浮起笑意,伸手在少年脑袋摩梭着,“好儿子。”
再次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少年脸上的幸福之色快要溢出。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一只手,又探头去看妹妹。
这位少女躲在男人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微微望着,羞赧不已。
“是哥啊!让哥瞧瞧,都长这么大了!”
钟生白很是欣喜,那个自小便黏着自己、走到哪都是寸步不离的青涩少女,此刻也长得这般高了。
听到钟生白呼唤,少女犹豫了片刻,踩着小步从男人的身后站了出来。
看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家里的伙食也改善了不少,妹妹站直身子后,视线竟然能与他相平行。
阳光洒在少女身上,恍若摇清碎影。
她上前牵住钟生白的左手,来回晃动,“嗷......嗷......”
妹妹嘴里说了什么,青衫少年有些听不清楚,只当她是过于激动。
“别怕,有哥哥在,以后谁敢欺负我家......”
钟生白轻轻搂住少女的肩膀,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他心底忽然闪过一丝触动,化作游丝飞絮,在身上轻轻撩拨着。
一种没来由的突兀感也紧接着至。
他想接着把没讲完的话给说下去,但有几个字堵在胸口,闷得慌。
是妹妹的名字。
既然钟生白姓钟,那么自家妹妹也应该姓钟,她与少年朝夕相伴多年,钟生白又怎么会叫不出来名。
“我这是怎......”钟生白心生异样,此刻不禁喃喃自语。
“儿啊。”这时,男人上前一步,双手再次捧住少年那张尚未脱稚的脸,眼里饱含深情,“爹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钟生白急忙答应,“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
莫说一事,便是有万事,钟生白也照办不误,那可是他爹!
“哈哈,够孝顺!”男人开怀大笑,几条黑白线水蛇似的在脸上游开,“好儿子,那你把刀给俺。”
此话一出,几人头上的金乌与玉盘开始交替碰撞,撑开了一片片灰蒙的云。
而周围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是顷刻倒地,从树干里流出粘稠汁液,冒着红色的泡泡。
“刀?什么......刀?”
闻言,钟生白的脑袋突然发胀,两边脸也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少年看到,自己面前的男人和少女忽然变得歪歪斜斜的,没了既定的身形。
尤其是他们脸上的五官,像融化的白蜡烛,肌肉一点点拧在了一起,在扭曲畸变中组成了新的模样。
恍惚中,钟生白渐渐生出一股熟悉感。
“好儿子,爹在跟你说话呢。”林武突然凑上前,花脸颊上卷起两个小梨涡。
在见到大花脸的那一刻,青衫少年的心底顿时翻过铺天盖地的恶寒。
“我艹!”钟生白猛地朝戏子挥出一拳,对方却蜻蜓止水般地躲开了,十分轻盈。
钟生白惊疑不定,心脏怦怦直跳。
“我方才分明是奄奄一息,连睁眼都难,怎么还有余力挥拳?”
他忽然记起自己小时候,和妹妹在元宵节的草市里看过走马灯。
一张张彩灯在黑夜里扑朔着,灯笼里有纸人马,马背上都是些五子登科类的人物,一圈一圈地跟着光影和喝彩声旋转。
据自己村里的那些老人说,人死前也会看一次走马灯。
不论是被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还是日常的吃穿住行,这些记忆会在几息中快速闪过,一幕幕鲜艳无比。
难不成是自己快要死了,在此刻回光返照了吗?
手里一沉,他再低头看去,那把胳膊刀的刀柄又一次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但这一次,似是怕少年逃脱,刀柄上伸出五根细长黢黑的指甲,钉死在少年手背里。
鲜血汩汩而流,脸上,手背上。
痛,这是钟生白此时唯一的念头。
胳膊刀的刀身突然直直刺出几根粉嫩触手,像是人的舌头,将他流出的鲜血一扫而空。
“胃口真好。”
钟生白眼里一滞,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