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宗外门,西南角。
落铁巷并不是一条真正的巷子,而是一条被岁月和阵法废料强行撕裂出来的巨大地裂峡谷。
这里距离内门那座金碧辉煌的神机造物阁足足有三百里远,完全脱离了护宗大阵的灵气滋养范围。峡谷的上方常年笼罩着一层因为剧毒金属氧化而产生的紫红色瘴气。没有任何灵禽敢飞越这里,哪怕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低阶妖兽,靠近这片区域也会因为吸入过多的腐蚀性灵力而内脏溃烂。
这里是整个太渊宗的“垃圾桶”,专门用来倾倒那些炼制失败的残次品法宝、被污染的灵矿渣,以及那些在法宝同化过程中不幸走火入魔、身体发生了恐怖畸变的弟子尸骸。
夜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类似于鬼哭狼嚎的尖锐声响。
裴寂带着甲辰小队,没有走正门的吊桥,而是如同六道灰色的幽灵,顺着陡峭的崖壁,借着风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峡谷底部。
“咳咳……真他娘的辣嗓子。”
刚一落地,雷破就忍不住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虽然他提前吞服了避毒丹,但这峡谷底部的空气极其浑浊,不仅充满了硫磺和重金属的刺鼻气味,甚至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肉体腐烂与机油混合的怪味。
“都小心点,闭气凝神。这里的瘴气能缓慢腐蚀护体罡气。”
宋青压低了声音,双手快速结印,六道淡蓝色的“清心避秽符”无风自燃,化作一层极其微薄的光膜,笼罩在众人的口鼻处。
峡谷底部的地形极其复杂,犹如一座由钢铁垃圾堆砌而成的迷宫。
无数高达十几丈的废弃机械残骸如山般耸立,巨大的生锈齿轮半埋在黑色的泥沼中。一排排被烧得变形的炼器熔炉像是死去的巨兽骨架,散发着微弱的地火余温。而在这些钢铁垃圾的缝隙间,一条条浑浊粘稠、泛着五颜六色毒光的化学灵泉,正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缓缓流淌。
“瞎子,方向。”裴寂站在一块巨大的残破玄铁护盾上,左手的秘银指节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孙瞎子盘腿坐在泥泞中,没有去拿那面已经碎裂的太极阵盘。他将那个装着暗金色精血的白玉瓷瓶贴在自己的眉心处,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法印。
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无法察觉的红光,从瓷瓶中溢出,像是在空气中寻找着同源的气息。
“在深处。”孙瞎子皱起眉头,额头渗出冷汗,“这里的干扰太强了,废弃法宝上残留的死气和杂乱灵力就像是一堵堵墙。但那股抽取神魂的‘伴生邪阵’的波动,确实是从峡谷最深处的那个大型销毁池传出来的。”
“走。”
裴寂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带头向峡谷深处掠去。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看到了一些原本应该被彻底销毁的“残次品”偃甲肢体。令人惊恐的是,这些本该是死物的金属手臂和铁腿,在长时间浸泡了这峡谷中充满了剧毒和驳杂灵气的泥沼后,竟然生长出了类似血肉经络的红色肉芽!
这些肉芽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时不时还会发生一阵抽搐,仿佛是在这绝地中孕育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畸形生命。
“队长,你看这个。”
雷破用赤炎铜臂挑起一具半埋在泥地里的尸骸。
那是一具早已腐烂大半的尸体,但尸体的脊椎骨却被强行替换成了一根粗糙的镔铁长棍。尸体的后脑勺被整个掀开,里面没有脑浆,而是塞满了一种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廉价灵石废料。
“这也是神机造物阁的‘杰作’?”雷破的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像扔垃圾一样将尸体扔回泥沼,“把废品灵石塞进人脑子里,这是什么狗屁炼器法?”
裴寂走上前,蹲下身子,用短柄直刀的刀尖拨弄了一下那具尸体后颈处的窍穴。
“这具尸体生前是个外门弟子。他植入了带有‘伴生邪阵’的残次品灵脉,但在吸收灵力时,邪阵与他自身的功法发生了极其强烈的排斥,导致识海崩溃。”
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冰。
“造物阁为了掩盖这批残次品中存在邪阵的真相,没有上报刑罚堂,而是私自将他处理了。他们挖空了他的脑子,塞进废料,伪造成炼制失败的走火入魔现象,然后扔到了这里销毁。”
这就是体制内的黑暗。当一件肮脏的事情涉及到的利益足够庞大时,人命,连一串在太虚大阵里流动的数字都不如。
“咔哒……”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咬合的机括声,在不远处的垃圾山后响起。
虽然声音极其微弱,但在六个身经百战的斩灵司杀神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
“警戒!”裴寂瞬间低喝。
六人瞬间分散,借着庞大的钢铁垃圾作为掩体,进入了极其完美的战斗队形。雷破挡在最前面,宋青在后方布下防御符阵,莫弦早已如同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附上了一座生锈的废弃熔炉顶部,手中的黑牛角弓缓缓拉满。
“嗡——”
一阵低沉的灵力引擎轰鸣声,从垃圾山的背后传来。
伴随着这阵轰鸣,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从紫红色的瘴气中浮现出来。
当众人看清那黑影的真面目时,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雷破,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富含硫磺味的冷气。
那是一具极其庞大、足有两丈高的重型偃甲。
但它不是神机造物阁那种外表光鲜亮丽的制式法宝。它看起来就像是从这片钢铁地狱里临时拼凑出来的畸形怪物!
它的左臂是一根粗大的工程用吊机铁臂,右臂则是一把原本用来切割巨型灵脉原石的高频震荡锯轮,此刻正发出极其刺耳的“嗡嗡”声。它的胸腔部位完全裸露,里面塞满了各种型号、各种颜色的废旧灵石枢纽,正像一颗极其杂乱的心脏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部”。
那不是金属打造的头盔,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浑浊绿色液体的透明琉璃罐。在那个琉璃罐里,竟然悬浮着三颗人类的头颅!
那三颗头颅的眼睛紧紧闭着,脸色惨白,但他们的后脑勺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灵力牵机线,直接连接着偃甲的动力中枢。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雷破忍不住骂出了声。
“不是妖兽,也没有活人的神识波动。”莫弦在高处传音,语气凝重,“队长,它的琉璃罐里没有主控命魂,那三颗脑袋只是单纯的‘湿件算力放大器’。这玩意儿……是个被人远程操控的纯粹杀戮机器!”
“发现入侵者……指令更新……抹杀……”
那具畸形的重型偃甲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如同金属切割玻璃般的电子合成音。
下一秒,它那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
“轰!”
畸形偃甲脚下的泥沼被瞬间踩爆,它带着狂暴的动能,挥舞着那把高速旋转的震荡锯轮,如同推土机一般,直接撞碎了挡在面前的两座钢铁垃圾山,笔直地朝着最前方的雷破碾压过去!
“来得好!让爷爷看看你这破铜烂铁几斤几两!”
雷破狂吼一声,赤炎铜臂上的排气阀门瞬间全开,耀眼的地火白光照亮了昏暗的峡谷。他不躲不避,迎着那高速切割的锯轮,双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地对轰了上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刺目的火花如同暴雨般在峡谷中炸开。
雷破那足以一拳砸碎玄铁金刚的赤炎铜臂,在接触到震荡锯轮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锯轮上的高频震荡之力极其恐怖,竟然硬生生地切开了铜臂表面的防御阵纹,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达寸许的裂痕!
而雷破那庞大的身躯,更是被这股狂暴的冲击力震得连退了五大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雷哥退后!这玩意的动力核心接驳了外置的小型阵眼,力量拼不过!”
宋青在后方大喊,同时双手飞快结印,“地网缚妖阵,起!”
八张土黄色的厚重符箓瞬间从宋青袖口飞出,精准地贴在畸形偃甲周围的八个方位。地面上的泥沼瞬间固化,化作八条极其粗壮的土石锁链,如同巨蟒般死死地缠住了偃甲的四肢。
“莫弦!”裴寂冷声下令。
“嗖!嗖!”
高处的莫弦没有丝毫犹豫。两支刻着“破灵”阵纹的重铁羽箭,带着极其凌厉的音爆声,精准无误地射向了偃甲头部的那个透明琉璃罐!
既然那是算力放大器,只要射碎它,这台杀戮机器就会瘫痪。
然而,就在重箭即将击碎琉璃罐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层极其粘稠、呈现出暗金色的半透明能量护盾,突然在琉璃罐的表面浮现。
“砰!砰!”两声闷响。
那足以射穿二阶妖兽头骨的破灵重箭,在撞击到那层暗金色护盾时,竟然像是射进了泥潭里,剧烈颤抖了几下后,无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莫弦在通讯阵列中失声道,“那是造物阁最顶级的‘玄武拒灵盾’阵纹!这台用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怪物,怎么可能会刻印这种级别的防御法阵?!”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被遗弃的垃圾。”
裴寂站在原地,灰色的道袍被偃甲带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那层暗金色的护盾,左手的秘银指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
“这台偃甲,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用来守护那个‘游魂阵眼’的最后一道看门狗。”
“吼——!”
被土石锁链困住的畸形偃甲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咆哮。它胸腔里那些杂乱的灵石废料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狂暴的灵力潮汐。
“咔嚓咔嚓……”
宋青布下的地网缚妖阵,竟然被它凭借着纯粹的机械暴力,硬生生地一寸寸扯断!
“目标锁定……威胁评级提升……执行最高抹杀程序……”
偃甲彻底挣脱了束缚,它那条粗大的工程吊机铁臂猛地一挥,犹如一根巨大的攻城锤,带着呼啸的恶风,直接砸向了距离它最近的裴寂!
这一击,足以将一名筑基巅峰的体修砸成肉泥。
但裴寂没有退。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把漆黑的短柄直刀。
在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铁臂即将砸中他的瞬间。
裴寂后颈玉枕穴处的传音玉牌突然亮起一抹极其隐秘的幽光,他那只泛着冷光的秘银左臂上,繁复的阵纹如同血管般全部点亮,爆发出刺目的湛蓝色光芒。
“无相。”
裴寂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
裴寂的身形,连同他手中的黑刀,竟然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然后——凭空消失了。
“轰!”
巨大的铁臂狠狠地砸在裴寂原本站立的位置,将地面砸出一个极其恐怖的巨坑,泥水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
失去了目标的畸形偃甲发出疑惑的“咔咔”声,它头部的琉璃罐疯狂闪烁,试图重新扫描四周的灵力波动。
“在上面!”
半空中,空气再次发生了一阵水波般的扭曲。
裴寂的身形如同幽灵般在偃甲的头顶上方显现。他手中的黑色直刀已经被灌注了极其狂暴的灵力,刀刃周围甚至因为高频震荡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空间裂缝。
“极刃——破军!”
裴寂眼神冰冷,双手握刀,自上而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将全部的灵力和自身的重力,狠狠地劈向了偃甲头部那层号称绝对防御的“玄武拒灵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