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
王衍没犹豫,脚已经拐上去了。
殷寂跟着,没问。
山道往上走,越走越宽。碎石路变成夯土路,夯土路上开始出现车辙印。深浅不一,有新有旧,最新的一道还带着湿泥。
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树线退下去,视野打开。
一座城横在前方山坳里,城墙不高,灰石砌的,边角磨圆了,长了青苔。城门洞开着,两个持戟的守卫靠在门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过路的商贩说话。
城门上方挂了一面旗。靛蓝底,绣着一颗六芒星嵌在翻开的书页里。
和铜牌上的纹章一样。
星辰学院。
旗帜不止这一面。从城门往里看,主街两侧每隔二十步插一根旗杆,靛蓝色的布条在晚风里晃。
城不大,但人多。
王衍和殷寂走进城门,没人拦。守卫扫了他们一眼,在殷寂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边界城市见惯了带武器的人。
主街两边摆满了临时摊位。卖符纸的、卖药剂的、卖护具的,还有几个支着锅灶卖热汤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
街上走的人大多年轻,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三五成群,有的背剑,有的提杖,有的什么都不带,但走路带风。
考生。
王衍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往城里走。殷寂跟在后面,距离缩到两步。人太多,三步会被冲散。
客栈集中在主街中段。第一家,满了。第二家,满了。第三家门口挂了个木牌——“仅余一间”。
王衍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老板,正拨算盘。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满了。”
“外面牌子写的还有一间。”
胖老板这才抬头,看了看王衍,又看了看身后的殷寂。两个人,灰扑扑的,赶了很远的路。
“一间房,两张床。八十铜币一晚。”
贵了。边界小城的客栈,三十铜币顶天。试炼一来,翻了快三倍。
王衍没还价,从怀里摸出铜币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住几天?”
“五天。”
胖老板拨了拨算盘珠子,把铜币拢进抽屉。
“来参加试炼的?”
“嗯。”
“五天后辰时,东郊演武场。别迟到。”
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扔过来。王衍接住。黄铜钥匙坠了个木牌,上面刻着“丙七”。
“二楼最里头。”
没问铜牌的事。
上楼。走廊窄,木板踩上去吱呀响。两边的门都关着,隔壁房间传出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丙七。
王衍开门。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靠墙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窗户正对着街面,晚风卷着街上的嘈杂灌进来。
殷寂进来,扫了一圈,走到靠窗那张床边坐下。
刀搁在膝上,手没离鞘。
王衍把门关上,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床脚。剑身上那道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手摸上去,指腹清楚地感觉到凹陷。
修剑的事,到了德兰再说。先过试炼。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下去听听。”
殷寂没动。
“你不去?”
“你去。”
王衍看了她一眼。走了一整天,殷寂的脸色比出发时白了一点,不明显,但能看出来。赶路对她的消耗比对他大。
没再叫。
下楼。
客栈大堂比刚才热闹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年轻面孔。有几个明显是搭伙来的,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角落里有人独坐,桌上摆着一壶茶,翻一本薄册子。
王衍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热汤。
旁边那桌四个人,没刻意压嗓,话飘过来大半。
“——第一轮符文辨识,第二轮实战对抗。去年也是这么考的。”
“符文辨识考什么?认符文?”
“不光认。给你一组残缺符文,让你补全。答对多少算多少,分层筛。”
“那实战呢?”
“打。跟谁打不知道,可能是考生对考生,也可能是学院的人下场当靶子。”
“靶子”两个字说得随意,桌上另一个人嗤了一声。
“星辰学院的人当靶子?你打得过?”
“又不是要赢。看你怎么打,看你用什么,看你撑多久。”
“每年来几百人,最后收不到五十个。”
“外门。”
说话的人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进外门就够难了。内门?别想。”
王衍端着汤碗,没插话。
符文辨识,残缺符文补全。银泉村的藏书阁里有一整套符文基础,从一阶到三阶,他翻完了。但那是精灵系的,和人族的符文有差异。差多少,不确定。
实战对抗倒无所谓。问题是武器。
银泉铁剑裂了。腰间还有把短刀,恶魔族锻法,柄上缠了暗红皮绳。试炼场上抽出来,人族认不出锻法,但绑法太扎眼。
怎么回答别人的问题,是个麻烦事。
旁边那桌还在说。
“听说今年暮光学院也来了。”
“暮光?那个快关门的?”
“嘘——”
有人往角落努了努嘴。
王衍顺着方向看过去。
角落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灰袍,兜帽没摘,脸藏在阴影里。桌上一壶酒,一只杯,杯里的酒已经见底。
旁边桌的人没再出声,但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了几个字。
王衍读了个大概——“每年都来”“收不到人”“还来干什么”。
暮光学院。
律法沿革里提过一句。三大学院之末,学生不到三十,教师个位数。但每年边界试炼,暮光都派人来。
收不到人还来。不是执着,就是目的不在收人。
灰袍老人端起杯子,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杯子搁下的时候,兜帽边缘晃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皮肤干燥,皱纹深,下颌线条松弛。
年纪不小了。
老人没看任何人,从袖中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王衍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王衍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走了。
灰袍消失在门外的街上。
王衍把汤喝完,碗推到一边,起身上楼。
经过角落那张桌子,铜币还摆在那儿,整整齐齐,没人收。
楼梯拐角。
林薇从上面下来。
两个人在楼梯中段碰了个正着。
林薇穿着和山道上一样的墨绿长衫,头发束得很紧,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她脚步一停,看见王衍,顿了一拍。
“你来了。”
“嗯。”
林薇侧了侧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楼梯口没人。
“你的同伴呢?”
“楼上。”
“也参加试炼?”
“两个人。”
林薇收回视线,没追问。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和王衍错身。
擦肩的时候停住。
“你手腕上的纹路。这几天跳了没有?”
问得直接,没铺垫。
“没有。”
半真半假。纹路没浮上来过,但频率一直在。贴着腕骨内侧,跟着脉搏走。不疼不痒,但没断过。
林薇没追问。她举起自己的右手背——银白色的细纹在昏暗的走廊里不太明显,但仔细看,那条纹路在缓慢地明灭。
一下,一暗。一下,一暗。
比山道上见到时更慢了。
“五天后辰时,东郊演武场。”
跟客栈老板说的一样。
“铜牌带着。”
然后走了。脚步轻,竹简碰到腰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衍站在楼梯上,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往上。
回到丙七。
殷寂还坐在那张床上,姿势没变。刀横在膝上,手搭在刀鞘尾端。听见门响,睁开了眼。
“怎么样?”
“五天后试炼。第一轮符文辨识,第二轮实战对抗。”
殷寂没问细节。
王衍坐回自己的床沿,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末端缠了一圈暗红皮绳——恶魔族的绑法,环扣收在掌心一侧,拔刀的时候皮绳自动松脱,不碍手。
人族不认识这种绑法。
他把短刀插回鞘里,搁在枕边。
窗外的嘈杂渐渐弱了。街上的摊位在收,人群散去,只剩远处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睡了。”
“嗯。”
殷寂把刀从膝上挪开,搁在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刀柄朝外。躺下去的时候背对着他,面朝墙壁。
王衍也躺下。
铁剑裂了,靠在床脚。短刀搁在枕边,鞘上的暗红皮绳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
五天。
符文辨识,用精灵系的底子去对人族的符文,能对上多少不好说。实战对抗,短刀就短刀,到时候再说。
暮光学院那个灰袍老人,经过他桌边时顿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巧合。
王衍翻了个身,右手压在枕头底下。
手腕内侧,频率还在。
一下,一停。
隔壁床上呼吸均匀了。殷寂睡着了,或者在装。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黑暗中摊开。
五根手指张开,什么也看不见。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不是温度,是脉搏到了末端,被什么东西接住,又弹了回来。
林薇的银白纹路,比山道上又慢了。
王衍把手收回去,翻身朝墙。
黑暗里,床脚的铁剑无声地靠在那儿,裂纹从中段延到剑尖。枕边的短刀搁着,刀柄朝外。
隔了一臂的距离,殷寂的刀也搁在床缝里,刀柄也朝外。
楼下大堂最后几个人散了。桌椅挪动的声响穿过木板地面,闷闷地传上来。